王二壮看了他一眼，还是答道：“满编大概五六十，有步枪，有机枪，可能还有掷弹筒。咱们……”他扫了一圈面黄肌瘦、手里只有柴刀棍棒的人们，“硬拼是找死。”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起李家洼村口那条路，想起爹娘，想起二丫，想起山下被鬼子押着走的百姓。仇恨的火苗在胸腔里舔舐，但这一次，烧起来的不仅是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看了看身边瑟瑟发抖的小穗，看了看满脸忧惧的老赵和栓柱，又看了看山谷里那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
“不能全走。”铁蛋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一起走，走不快，也走不远，很快会被追上。”
“那你啥意思？”李老四瞪着他。
“得分头。”铁蛋忍着痛，慢慢挺直脊梁，“熟悉地形、腿脚快的，带上粮食，领着老弱妇孺先往深山里最险的地方撤。剩下的人，”他顿了顿，“不能全撤。得有人留下来，弄出点动静，把鬼子往别的方向引，给撤走的人争取时间。”
“留下来？那不是送死吗？！”有人惊呼。
“是诱饵。”铁蛋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庄稼地里的寻常事，“但也是机会。山里地形复杂，不是鬼子平地上那一套。人不用多，三五个就行，打了就跑，往相反的方向引。就跟……”他想起小时候在地里赶偷食的鸟雀，“就跟轰麻雀一样。”
王二壮死死盯着铁蛋，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这个满脸稚气却带着狠厉伤疤的后生，说的话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莽撞，可细想，在这绝境里，竟可能是唯一有点活气的法子。
“谁留下？”王二壮沉声问。
山谷里再次陷入沉默。留下，几乎等于九死一生。
铁蛋摸了摸怀里那五发子弹，冰凉，坚硬。“我留下。”他说，“我杀过鬼子，熟悉那枪的性子。还有，”他看向王二壮，“我的枪，你得还我几发子弹。”
王二壮没立刻答应，他环视众人。李老四嘴唇动了动，最终别过头。其他几个汉子也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跟你留下。”说话的是栓柱，小伙子脸还白着，但眼神里有股豁出去的劲头，“我跑得快，熟悉这边山路。”
“也算我一个。”另一个一直闷头不响、脸上有疤的汉子闷声道，他是王二壮的堂弟，叫石头。
“二壮，你得带着大伙儿走。”铁蛋看着王二壮，“你认得路，有威信。”
王二壮胸口起伏，良久，重重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妈的！”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鬼子，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粮食，大部分给撤走的人带上。留下的人，分一点，够两三天的。枪……”他盯着铁蛋，“我还你，子弹……给你十发。省着用。”
决策一定，山谷里立刻像被抽打的陀螺，紧张地转动起来。人们默默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母亲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孩子怀里，老人颤巍巍地把磨快的柴刀递给儿子。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匆忙的脚步声。
王二壮把铁蛋那杆步枪拿来，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发黄澄澄的子弹。铁蛋接过，冰凉的枪身入手，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后生，”王二壮拍了拍铁蛋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很重，“别硬拼。把鬼子引开就撤，往黑熊沟那边跑，那儿岔路多，容易甩掉。咱们在老狼洞汇合……如果，还能汇合的话。”
铁蛋点点头，把子弹一粒粒压进弹仓，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些。栓柱和石头也凑过来，两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硬木棍，腰里别着柴刀，脸上是决绝的神情。
傍晚时分，撤离的队伍在王二壮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山谷一下子空荡下来，只剩下铁蛋、栓柱和石头三人，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铁蛋检查了一下枪栓，对栓柱和石头说：“咱们不能在这儿等。得主动靠过去，找个合适的地方‘迎迎’他们。”
“去哪儿？”栓柱问。
铁蛋想起之前王二壮他们提到的“黑风坳”，那是鬼子可能过来的方向，也是一处险要的隘口。“去黑风坳前面那片乱石坡。那里石头多，好藏，坡陡，鬼子队伍展不开。”
三人带上分到的一点炒面和葫芦水，离开了死寂的山谷。铁蛋后背的伤还在痛，但走路已经无碍。他走在前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林，像一头重回猎场的伤狼。
夜色渐浓，山林幽暗。远处，似乎有隐隐的狗吠声传来，飘飘忽忽，听不真切。
栓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木棍。石头则一声不吭，只是加快了脚步。
铁蛋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还在。他忽然想起王二壮还枪时，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抓劳工的鬼子……领头的胳膊上，好像有个‘山’字记号。”
山字。
铁蛋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火的针。他端起枪，手指拂过冰冷的枪身，望向狗吠声传来的漆黑山岭。
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啸音，仿佛一场雷暴正在天际线上积聚滚动，随时要砸落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山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