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最熬人。
老吴带人出去后，岩洞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黏又稠。日常训练照旧，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动作比平时更沉默，更用力。擦拭枪支的声音，磨刀的声音，甚至喝水的咕咚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都被放大，敲打着紧张的神经。
铁蛋照常参加训练。老吴不在，由疤脸队员带队。练习的是紧急集合和快速撤离。哨声一响，不管在做什么，必须立刻停止，背上预先打好的简单行囊，拿起武器，在最短时间内到指定位置列队，然后模拟向不同方向疏散。练了几遍，疤脸队员还是不满意，嫌速度慢，嫌动静大，骂骂咧咧。
“都他妈没吃饱饭？鬼子摸到洞口了你们也这熊样？”疤脸队员眼睛瞪得像铜铃，“铁蛋！你，伤好了就这速度？栓柱！东张西望看啥？找魂呢？石头……算了，你就这样吧。”
铁蛋喘着粗气，后背的旧伤因为剧烈跑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知道疤脸队员骂得对，刚才集合时，他确实因为想着野狼峪那些土黄色人影，慢了半拍。他用力甩甩头，把那些杂念压下去。现在想什么都没用，等老吴的消息。
小穗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变得格外黏人，总跟在她娘脚边，或者怯生生地看着训练的大人们。胡郎中捣药的杵臼声，成了岩洞里最恒定、最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午后，陈峰把铁蛋单独叫到一边。
“心里有事？”陈峰开门见山。
铁蛋犹豫了一下，点头：“嗯。想那些人是干啥的，会不会是山本的人。”
“光想没用。”陈峰递给他一块烤得焦黑的土豆，“要学会分析。把你的判断依据，一条条摆出来，再一条条推翻，或者找证据支撑。”
铁蛋接过土豆，没吃，看着陈峰。
“你说他们穿土黄色，像鬼子军装。但伪军也有穿黄皮的，有些土匪也抢鬼子的衣裳穿。这是疑点一，不能确定。”陈峰扳着手指，“他们队形松散，不像鬼子正规行军，也不像山本队那种特别小队。这是疑点二。他们走到一半，改道横向移动，消失在鬼见愁方向。如果是冲着咱们来，应该继续向上，或者展开搜索队形。这是疑点三。”
铁蛋听着，脑子跟着转。确实，当时只觉得颜色不对，紧张，没想这么多。
“所以，可能性很多。”陈峰继续说，“可能是过路的伪军或土匪，也可能……是鬼子派出的侦察小队，人不多，故意装作松散，来摸咱们的底，或者寻找其他目标。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人，是看花了眼。”
最后一种可能让铁蛋脸一红，但他仔细回想，确定自己没看错。
“不管是哪种，”陈峰声音低沉下去，“咱们都得做好准备。老吴回来，就有答案。在这之前，慌没用，乱更没用。该训练训练，该警戒警戒，饭也得吃，觉也得睡。仗，不是靠胡思乱想打赢的。”
铁蛋默默点头，咬了一口土豆。焦糊味混着土豆的淀粉甜，在嘴里化开。陈峰的话，像一把梳子，把他脑子里乱麻似的担忧稍稍理顺了些。光害怕，光瞎猜，确实没用。
傍晚，出去加派暗哨的队员带回一个消息：在岩洞东北方向约两里处的一条溪流边，发现了几个新鲜的脚印，脚印较深，像是背负了不轻的东西，鞋底纹路杂乱，不像是山里人常穿的千层底。脚印的方向，指向更深的山里，与野狼峪和鬼见愁都不是一个方向。
这个消息让岩洞里的气氛更加微妙。难道还有另一伙人？还是同一伙人分兵了？
陈峰盯着地图，眉头锁成一个疙瘩。他让报信的队员再带两个人，顺着脚印方向小心跟一段，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线索，但严禁深入，天黑前必须返回。
天，终于黑透了。
老吴他们还没回来。按计划，他们最迟应该在日落前返回。洞里的油灯捻子被拔得很低，光线昏暗。晚饭是稀薄的野菜粥，几乎照得出人影。大家都默默地喝，连吸溜粥的声音都刻意放轻。
铁蛋和栓柱、石头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负责上半夜的警戒。其实洞口内外都有固定暗哨，他们更多的是作为机动和预备。秋夜的寒气从洞口灌进来，即便裹紧了破棉袄（是上次抢粮后，用周老板包袱里一些布料和旧棉絮改的），还是觉得冷。伤口在低温下，泛起熟悉的、隐约的酸痛。
“铁蛋哥，”栓柱抱着他的老套筒，声音压得极低，“你说……吴叔他们不会出事吧？”
“别瞎说。”铁蛋呵斥道，但心里也没底。老吴经验丰富，应该不会。可山里的夜，什么都可能发生。
石头望着洞外浓墨般的夜色，忽然说：“听。”
铁蛋和栓柱立刻屏息凝神。除了风声，似乎……真的有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鸟叫，又不太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是暗哨的联络信号？还是……别的？
铁蛋的心提了起来。他示意栓柱和石头做好准备，自己悄悄探出洞口一点，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响了几次，似乎更近了些，节奏有点熟悉……像是老吴他们出发前约定的、表示“安全返回”的一种模仿山雀的叫声！
“是吴叔他们？”栓柱也听出来了，声音带着惊喜。
铁蛋却不敢大意，回应了约定的信号。过了一会儿，洞口下方的黑暗里，传来轻微的、三长两短的敲击石壁声。这下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