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几个黑影气喘吁吁、脚步虚浮地爬了上来，正是老吴和他带去的两个队员。三人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疲惫不堪，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峰和疤脸队员立刻迎了上去。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连胡郎中都放下了药杵。
“怎么样？”陈峰问，声音沉稳，但铁蛋听出了一丝紧绷。
老吴先抓起水葫芦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才嘶哑着开口：“队长，情况……不太好，也不算最坏。”
他喘了口气，快速说道：“我们摸到鬼见愁，发现了痕迹。不是大队人马，大概七八个人，脚印比较新，就是今天留下的。穿的是胶底鞋，不是布鞋，也不是皮鞋，像是鬼子或者伪军配发的那种。他们沿着鬼见愁走了大概三里，然后……”老吴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然后在鬼见愁中段，一个很隐蔽的、通往老鹰嘴方向的岔口，停下了。那里有短暂停留的痕迹，有烟头，还是那种手工卷的毛边纸烟头。然后，大部分脚印继续往老鹰嘴深处去了，但……”
“但是什么？”疤脸队员急问。
“但是，我们仔细看了，有另外两对脚印，从那岔口分出来，没有往老鹰嘴走，而是……朝着咱们岩洞后山那条极其隐蔽的小路方向去了！”老吴的声音带着后怕，“那小路入口被藤蔓遮着，极其难找，不是对这片山烂熟于心的人，根本发现不了！那两对脚印，到了小路入口附近，就变得很小心，几乎看不出来了，但我们还是找到了一点被踩断的枯藤和新鲜的苔藓刮痕。”
岩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个人，可能已经发现了通往他们后山的那条秘密小径！甚至可能已经摸过来了！
陈峰的脸色在灯光下像一块冰冷的铁。“看清那两对脚印的细节了吗？和往老鹰嘴去的脚印一样吗？”
“基本一样，都是胶底鞋。”老吴肯定地说，“但往小路的脚印，步幅更小，更轻，像是在刻意控制。”
侦察兵！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所有人心中升起。派少数精锐前出侦察，大队后续跟进，这是鬼子，尤其是山本那种特别部队惯用的伎俩！
“另一路去东北溪流边的有消息吗？”陈峰转向傍晚派出去的那组队员的领头人。
那个队员摇头：“跟了一段，脚印进了乱石滩，消失了。没发现其他线索。”
情况一下子复杂而危险起来。两路可疑踪迹，一路指向可能的后山秘径，另一路去向不明。敌人数量、意图，全都模糊不清。
陈峰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洞中每一张紧张而坚定的脸。“看来，咱们这个窝，被嗅到味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不管来的是谁，不管来多少，这儿不能待了。”
他看向老吴和疤脸队员：“立刻准备转移。粮食、弹药、药品，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或破坏。重伤员和妇孺，由老吴负责，按三号预案，往北沟密营转移。其余能战斗的人员，跟我留下，设伏，看看来的到底是哪路神仙，然后……把他们引开，或者，敲掉！”
“队长！我留下！”铁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陈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的伤？”
“好了！能打！”铁蛋挺直胸膛，感觉后背和左臂的伤处因这个动作而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栓柱和石头也同时踏前一步：“我们也留下！”
陈峰的目光在他们三个脸上停留了几秒，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豁出去的决绝。他点了点头：“好。铁蛋，你们三个，编入阻击组，听疤脸指挥。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拖延，制造混乱，然后按预定路线撤退，不准恋战！明白？”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紧张的岩洞里激起回音。
转移的命令立刻下达。岩洞里瞬间忙碌起来，却没有大的喧哗。人们默默地、快速地打包那点可怜的家当，搬运粮食麻袋，扶起伤员。小穗娘紧紧抱着孩子，眼里含着泪，却强忍着没哭出来。胡郎中把珍贵的草药分装进几个小布袋，嘴里不住念叨着。
铁蛋帮助栓柱和石头整理装备，检查武器弹药。疤脸队员走过来，给他们每人多发了五发子弹，两颗土造手榴弹。“省着用，关键时刻保命。”疤脸队员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待会儿跟紧我，我指哪，你们打哪，别逞英雄。”
“是！”铁蛋握紧了手中步枪，冰凉的枪身此刻滚烫。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加炽烈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不是单纯的报仇怒火，而是一种混合了责任感、集体感和初次面临真正危机时的战栗与兴奋。
岩洞外，夜色如墨，山风呼啸。这个给了他们短暂喘息和训练的“家”，即将被抛弃。而他们，将要主动走进那片黑暗，去迎接未知的、冰冷的刀锋。
铁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不算太久、却刻满了挣扎与成长记忆的岩洞，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匆忙撤离的熟悉面孔。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疤脸队员，和栓柱、石头一起，走向岩洞深处那条通往预设伏击阵地的狭窄岔道。
身后，转移的细碎声响渐渐微弱。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即将到来的血腥碰撞。怀里的玉米饼还在，硬硬的，贴着心口。铁蛋深吸了一口岩洞里浑浊而熟悉的空气，握枪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