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得不远了。”陈峰低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不能再慢悠悠布置了。接下来,要快走,但要更小心痕迹。铁蛋,你留意后面,听动静,判断距离。栓柱、石头,注意两侧。”
再次出发,节奏明显加快。陈峰选择的路线更加刁钻,有时直接从陡峭的岩壁上攀援而过,有时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有时钻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用身体硬生生挤出一条路。这种走法极其消耗体力,对铁蛋未痊愈的伤口更是折磨,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他负责断后,注意力高度集中。果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隐约听到后方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脆响,还有极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距离……可能只有里许了,而且似乎在加快速度!
“队长,后面有动静,很近,在加速!”铁蛋压低声音向前报告。
陈峰脚步不停,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知道了。他看了看天色和周围地形,忽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朝着一片看起来更加幽深、林木更加高大古老的原始森林钻去。
“迷魂林到了。”陈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跟紧,别掉队。这里容易迷路,也是咱们甩掉他们的最好机会。”
一进入迷魂林,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干上爬满厚厚的苔藓和藤蔓,地上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殖质,松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几乎留不下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甜腻的腐朽气味。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稀少。
陈峰显然对这里也不完全熟悉,他走得更加谨慎,不断抬头辨认着树冠的缝隙和远处山脊的轮廓,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指北针。铁蛋紧跟着他,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迷宫,方向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后面的动静似乎消失了,被浓密的林木和特殊的地质吸收掉了。但铁蛋不敢放松,那种被窥视、被追踪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依然存在。
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沼泽般的湿地区域,浑浊的水洼星罗棋布,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和绿色的浮萍,几棵枯死的树木歪斜地立在水中,张牙舞爪。
“不能直接过。”陈峰观察着,“水下有淤泥,陷进去就麻烦了。绕过去太费时间。”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那些枯树上。“从树上走。”
这需要极大的胆量和平衡能力。陈峰率先选了一棵相对粗壮、倒向对岸的枯树,试了试稳定性,然后像猿猴一样灵巧地爬了上去,踩着湿滑的树干,几步就跃到了对岸。栓柱和石头也勉强跟了过去。
轮到铁蛋。他看着脚下浑浊的泥沼和那根湿漉漉、长满青苔的树干,深吸一口气,把步枪斜背在身后,学着陈峰的样子,爬了上去。树干很滑,左臂伤口用力时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对岸的栓柱惊得低呼一声。铁蛋咬牙稳住,手脚并用,艰难而缓慢地挪到了对岸,落地时,伤口处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了一片。
他顾不上检查,立刻回头,警惕地望向他们来的方向。浓雾和密林遮蔽了一切,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暂时……甩掉了吗?
陈峰示意大家继续前进,尽快离开这片区域。直到又深入迷魂林一段距离,找到一个由几块巨大漂砾形成的、相对干燥隐蔽的石缝,陈峰才下令休息。
“这里暂时安全。”陈峰说,递给铁蛋一块干净的布,“处理一下伤口。他们就算追进迷魂林,一时半会儿也绕不出那片沼泽。”
铁蛋靠着冰冷的石头,解开被血浸透的绷带,重新上药包扎。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一天的经历,比他之前所有战斗加起来的收获都大。他不仅是在逃命,更像是在上一堂残酷而真实的丛林生存与反追踪课程。老师的课堂是整片山林,教材是泥土、草木、脚印、声音,而考试,就是身后那些索命的追兵。
个人复仇的念头,在这艰险的周旋中,似乎被磨去了一些浮躁的棱角,沉淀下更多沉静而坚韧的东西。他看着手中染血的布条,又看看陈峰沉静而疲惫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要报仇,要活下去,要保护像北沟密营里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他需要学的,还太多太多。
迷魂林深处,光线愈发昏暗,仿佛永夜将至。但铁蛋知道,他们必须在这里面,和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继续这场无声的猎杀与逃亡。直到一方精疲力尽,或者,露出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