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得吓人。浓雾还未完全散去，像黏稠的奶浆子，挂在枝头，缠在脚踝。每片叶子都坠着水珠，稍一碰触，便簌簌落下，砸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铁蛋走在陈峰侧后方，脚步放得极轻，学着陈峰的样子，落脚时先用脚尖试探，再缓缓压实，尽量减少声响和痕迹。眼睛却不够用似的，扫视着前方模糊的林木轮廓，竖起的耳朵捕捉着雾气深处任何一丝异动。
他们走的是一条兽径，时断时续，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覆盖。陈峰时不时停下，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拨开落叶，查看泥土的硬度，或是仔细分辨草茎折断的方向和角度。有时，他会示意铁蛋过来看。
“看这里，”陈峰指着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陷，“脚印，胶底鞋，前深后浅，负重不轻，是鬼子的行军鞋。方向和我们一致，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他又拨开旁边一丛蕨类，“再看这，草叶折断的茬口很新，汁液还没完全变黑，但他们故意用脚踢了些腐叶盖在上面，想掩饰。”
铁蛋凑近了看，果然，那伪装很粗糙，带着一种急于掩盖的仓促。“他们知道我们在前面？”他压低声音问。
“不一定。”陈峰站起身，目光投向雾气深处，“可能只是惯常的谨慎。但说明他们跟得很紧，而且有追踪的好手。”他拍了拍铁蛋的肩膀，“现在，该咱们的‘小礼物’上场了。你觉得，哪里下套最合适？”
铁蛋环顾四周。兽径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旁边是一丛茂密的、带刺的野蔷薇。拐弯处视线受阻，是设伏的好地方，但鬼子肯定也会格外警惕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巨石上方，那里有几根杯口粗的枯藤，从岩缝里垂下来，在半空晃晃悠悠。
“那里。”铁蛋指了指枯藤，“如果能把藤子弄松，或者连上绊线，等他们经过时……”
“想法不错，但动静太大，容易暴露。”陈峰摇摇头，却指向巨石根部一片不起眼的、略微松动的浮土，“看见那片土了吗？下面是碎石坡。在这里，”他蹲下，在浮土边缘小心地插上一根削尖的、涂了泥巴的木签子，木签子连着一条几乎透明的细线，细线另一端系在一块看似随意搁置、实则重心极不稳定的石块底部，“设个简单的绊发。不用伤人，只要有人踢到线，木签子倒，石块滚下去，声音在雾里能传老远，足够让他们停下来查看，耽误时间，也提醒咱们。”
铁蛋看着陈峰熟练而隐蔽的动作，暗暗记下。这比他想得更巧妙，更省力，也更符合“惊扰”而非“杀伤”的目的。
他们继续前进，每隔一段距离，陈峰就根据地形，布置下不同的“礼物”。有时是在两棵树间拉起极低的绊线，线上拴几个空罐头盒（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有时是在看似稳固的落脚点下方，用树枝和浮土搭个一踩就塌的虚坑；有一次，他甚至在一条必经的、湿滑的斜坡上，用匕首刮去一片苔藓，露出下面光滑的石面，又泼上些随身带的、滑腻的树浆。
“这是‘润滑道’，摔一跤，够他们受的。”陈峰难得地扯了扯嘴角，虽然笑意未达眼底。
铁蛋学得飞快。他开始主动观察地形，提出建议：“陈队长，前面那片矮竹林，竹子很密，穿过去声音大。咱们是不是可以故意弄断几根，做出强行通过的假象，其实从旁边绕？”
陈峰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以。栓柱，石头，你们去弄。注意，断口要新鲜，但别弄得太整齐，像被刀砍的，就露馅了。”
栓柱和石头领命去了。铁蛋则帮着陈峰，在一处三岔路口，布置了一个更复杂的疑阵：他们先沿着其中一条路走了一段，留下较清晰的脚印，然后倒退着走回来，用树枝小心扫去倒退的痕迹，再踏上另一条路。在扫除痕迹的末端，陈峰还故意丢下了一小块极其不起眼的、从破衣襟上撕下的深色布条。
“这布条，他们会捡到，会研究，会猜咱们到底走了哪条路。”陈峰说，“猜，就需要时间。”
布置这些“小礼物”和疑阵，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但铁蛋能感觉到，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无声的较量，正在这浓雾弥漫的山林中展开。他们不是一味地逃，而是在逃的过程中，不断给追兵制造麻烦，留下谜题。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相对干燥的林中空地休息，啃着硬邦邦的炒面疙瘩。雾气散了些，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斑。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石块滚落，紧接着是几声急促而压抑的日语叫喊，距离似乎不远！
陈峰立刻示意众人隐蔽。铁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步枪。是绊发陷阱被触动了？还是别的“礼物”生效了？
叫喊声很快平息下去，但林子里那种被追踪的压迫感陡然增强了。铁蛋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眼神阴鸷的鬼子，正像狼一样，循着他们故意留下和无意残留的细微痕迹，一寸寸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