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有停歇，确认了黑石峪的方向后，继续赶路。铁蛋的伤口疼得厉害，走起来一瘸一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陈峰让石头帮他背了一会儿步枪。
下午，他们找到一小片野生的山药藤。陈峰用匕首挖出几块根茎，虽然不大，但好歹是能充饥的淀粉。就着山泉水生啃，味道涩口，但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休息时，陈峰开始考铁蛋。
“如果我们现在的位置，遭遇小股敌人袭击，东边是陡坡，西边是密林，南边是刚才经过的碎石滩，北边是这条山溪。你怎么选择撤退路线？为什么？”
铁蛋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刚才走过的地形。东边陡坡难爬，容易被当成靶子。西边密林虽然能藏身，但刚才出来时感觉里面藤蔓缠绕，行动不便。南边碎石滩开阔，无处可藏。北边山溪……水能掩盖气味和足迹，溪流两岸通常有林木或岩石遮蔽。
“往北，顺山溪走一段，找地方上岸，再钻林子。”铁蛋答道。
“嗯。但如果敌人预料到你会利用水道，提前在上游或下游设伏呢？”
铁蛋语塞。他没想过这个。
“所以，没有绝对安全的路线。”陈峰说，“要根据敌情、我情、地形、天候随时调整。选择山溪，是因为它提供了更多可能——可以走水路，也可以利用两岸地形。关键不是选哪条路，而是选了之后，怎么走，怎么防备可能出现的危险。脑子里要随时有几套预案。”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比种地看天时、辨墒情复杂太多了。
临近傍晚，他们终于抵达黑石峪。那是一片由黑色玄武岩构成的险峻山峪，岩石嶙峋，洞穴众多。疤脸队员带领的另一组已经先到了，正在一个背风的岩洞里生火做饭，看到陈峰他们安全归来，都很高兴。
“队长！你们可算来了！”疤脸队员迎上来，“路上顺利吗？碰到尾巴没？”
“碰到了，甩掉了。”陈峰简单说了说迷魂林的情况，又问，“你们呢？东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按计划留下了痕迹，也布了些疑阵。后来听到西边有爆炸声和枪声，知道你们和他们接上火了，就加速往这边赶。路上很小心，没发现被跟踪。”疤脸队员汇报。
清点人数，除了之前已知的轻伤，没有新的损失。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北沟密营那边也暂时没有坏消息传来。
晚上，在相对安全的岩洞里，众人围着小小的篝火，分吃煮得烂糊的山药和最后一点炒面。气氛比在鬼跳崖时轻松了些，但依然压抑。山本队的阴影，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铁蛋靠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碗里滚烫的山药糊。伤口还在疼，但比白天好些了。他听着队员们低声交谈，谈论白天的惊险，猜测山本队的下一步动向，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他很少插话，只是听着，看着篝火跳跃的光映在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疲惫的脸上。这些人，和他一样，家没了，亲人没了，被鬼子像赶牲口一样撵进深山。但他们没有像他最初那样，只想着一个人报仇，而是聚在一起，用最简陋的武器，最土的办法，在这莽莽大山里，顽强地活着，战斗着。
个人报仇的火焰，依然在他心底燃烧，烧得他夜里常常梦见爹娘和二丫。但那火焰周围，似乎正在垒起一道由这些同伴、由陈峰的教导、由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所构成的、粗糙却坚实的石墙。火焰依旧炽烈，却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灼烧自己，而是被引导着，想要去烧穿更厚重、更黑暗的东西。
他想起陈峰说的“刺”和“刀”。他现在，大概连把像样的刀子都还算不上，顶多是块有点棱角的石头。但石头，砸对了地方，也能让鬼子疼一下。
篝火渐渐微弱，夜已深沉。岩洞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铁蛋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望着岩洞顶部被火光映出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明天，又要去哪里？山本队会追来吗？北沟密营安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活下去，得把伤养好，得把陈峰和老吴教的东西，一样样练熟，记牢。
路还长，血债更多。但他握着枪的手，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有仇恨带来的颤抖和茫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微弱，却像这深山林夜里一点不灭的篝火，顽强地亮着。
那东西，或许可以叫做——活下去、战斗下去的“法子”。属于他们这些山里人、庄稼汉的，最土最笨，却也最狠最韧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