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的早晨,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悦耳的啼鸣,是乌鸦。一大群,黑压压地聚在不远处一片稀疏的林子上空,盘旋聒噪,叫声喑哑难听。岩洞里的人陆续醒来,听着这声音,脸色都不太好看。山里人都知道,乌鸦聚集,多半没什么好事——要么有腐尸,要么有活物将死。
陈峰起身走到洞口,眯着眼看了会儿。“疤脸,带两个人,去那边看看。小心点,别暴露。”
疤脸队员应了一声,点了两个人,猫着腰钻出岩洞,很快消失在岩石和灌木后面。
铁蛋也醒了。伤口经过一夜休息,肿似乎消下去一点,但一动还是疼得厉害。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拿起靠在墙边的步枪,仔细擦拭起来。昨晚临睡前,他偷偷用衣角蘸了篝火灰,把枪管里可能的水汽擦了擦。子弹只剩下三发,被他摸得油亮。
栓柱和石头也醒了,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洞里气氛有些沉闷,乌鸦的叫声像不祥的预言,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疤脸队员他们回来了,脸色凝重,还带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穿着破烂粗布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惊恐和疲惫的老妇人。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岁,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露出满是血泡的脚趾。她挎着个破篮子,里面装着些刚挖的、还带着泥土的野菜。
“队长,在林子里发现的。就她一个人,说是从山下赵家集那边逃上来的。”疤脸队员简单汇报。
陈峰示意老妇人坐下,递给她一个装了温水的破碗。老妇人哆嗦着手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大娘,别怕。慢慢说,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了?”陈峰语气尽量放缓和。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讲起来。她是赵家集东头王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音信全无。家里就她和卧病在床的老伴。前天,镇上的维持会突然通知,说皇军……哦不,是鬼子,要征用镇子西头那片老祠堂,让附近几户人家赶紧搬走。她家离祠堂不远,也在征用之列。她和老伴不肯走,昨天傍晚,一群鬼子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把她家那点破烂家当全砸了,把她卧病的老伴从炕上拖下来,说是“妨碍军事”,要扔出去。她去拦,被鬼子一枪托砸在腰上,现在一动还疼。老伴当时就气得吐了血,今天早上……早上就没气了。她怕鬼子再来,草草用破席子卷了老伴,埋在后院,就揣了两个昨天藏的菜窝头,连夜逃出了镇子,稀里糊涂往山里钻,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想着离鬼子越远越好。
老妇人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枯瘦的肩膀一耸一耸。“我那老头子……一辈子老实巴交,招谁惹谁了……就这么没了……家也没了……”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妇人压抑的哭泣声和洞外乌鸦烦人的聒噪。队员们默默听着,脸上的表情愤怒而沉重。这种惨剧,他们听过、见过太多,但每一次听,心口都像被钝刀子割一样。
铁蛋紧紧攥着擦枪的布条,指节发白。他想起了李家洼,想起了爹娘,想起了二丫。一样的蛮横,一样的毫无道理,一样的家破人亡。只是这个老妇人的遭遇,更具体,更琐碎,也更让人窒息——连卧病在床的老人都不放过!
陈峰沉默地听老妇人说完,问:“大娘,你说鬼子要占祠堂?他们占祠堂做什么?来了多少鬼子?有伪军吗?”
老妇人止住哭泣,努力回想:“做啥……不清楚,只听见维持会的人嘀咕,说什么‘太君要存放要紧东西’。来了好些穿黄皮的,得有几十号吧?还有穿黑衣服的(伪军),帮着吆喝。祠堂周围都拉上绳子,不准人靠近了。”
存放要紧东西?陈峰和老吴交换了一个眼神。鬼子的物资仓库?还是临时指挥所?
“除了占祠堂,赵家集还有其他异常吗?比如有没有运进来很多木箱、麻袋,或者有没有新来的、看起来不一样的鬼子?”老吴追问。
老妇人想了想:“木箱……好像有,前天看见几辆大车拉进祠堂院子,盖着帆布,不知道是啥。新来的鬼子……有一个,个子不高,挺瘦,挎着长刀,别的鬼子见了他都弯腰,凶得很。他右边胳膊上……好像缠着块布,上面有个字,没看清。”
胳膊上缠布?有字?
铁蛋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要跳起来,但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他死死盯着老妇人,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嘶哑变形:“大娘!那字……是不是……像个‘山’字?!”
老妇人被他吓了一跳,茫然地想了想,迟疑道:“山……字?好像……是有点像个山尖尖……我老眼昏花,隔得又远,真没看清……”
足够了!铁蛋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仇恨和突然出现的线索而变得通红。山本一郎!他在赵家集!他在占祠堂!他想干什么?!
陈峰按住了铁蛋的肩膀,力道很大。“冷静!”他低声喝道,然后转向老妇人,语气恢复了平稳,“大娘,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你一个人在山里太危险。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的人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那里还有些逃难的老乡,互相有个照应。等风头过了,或许……或许还能想办法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