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站在祠堂后院那间特意辟出的静室里,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静室不大,陈设极简。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把家传的太刀。但此刻,桌上摊开的却不是地图或文件,而是一个深紫色的锦缎方盒。盒子打开着,里面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上,整齐地排列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牙齿。每颗牙齿都用细细的、暗红色的丝线穿过一个小孔,像项链般串着,彼此独立,又因同处一盒而显得诡异相连。
这是他的“收藏”。从满洲到华北,那些被他认定为“顽固抵抗者”“卑劣的偷袭者”的中国人身上取下的“战利品”。最初只是一时兴起,仿效古代武士收取首级的做法。后来渐渐成了习惯,一种仪式。每当他感到烦躁、不安,或者需要做出重大决定时,就会独自面对这些牙齿,仿佛能从这些沉默的、钙化的物件上,汲取到某种冷酷的决心和力量。
但今夜,这“仪式”似乎失效了。
烛火跳动,在那些微黄或褐色的牙齿表面投下晃动的光影,让它们看起来仿佛在轻轻蠕动。山本的目光落在最新加入的三颗牙齿上,那是前几日从一批试图破坏铁路的“土八路”尸体上取下的。穿牙的红线,是他特意命人从日本本土寄来的、浸染过神社香灰的“净线”。
可看着这些牙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部下仓惶报告的内容:乱葬岗路段的绿色鬼火,移动的黑影,士兵们压抑的惊呼和恐惧。
“愚蠢!”山本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那些胆小的士兵,还是骂这莫名出现的“怪事”。
他从不相信支那的鬼神之说。那些都是低等的、未开化的迷信。大日本皇军的武士,信奉的是武道,是天皇的荣耀,是钢铁和火药的力量。可是……为什么心里会有这丝挥之不去的烦躁?是因为最近运输线屡遭骚扰?是因为那个神出鬼没、被称作“铁胆”的土八路头目?还是因为这赵家集祠堂本身——这栋古老建筑在深夜时分的确过于阴森,连他有时也会被突如其来的风声或老鼠跑过的声响惊动?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冰凉的牙齿。触感坚硬,带着死亡特有的沉寂。
“不管是什么……”山本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空洞,“胆敢阻拦皇军、扰乱军心者,都必须彻底碾碎!”
他合上锦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转身,吹熄蜡烛,静室陷入黑暗。只有他眼中那簇因愤怒和压抑而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与此同时,黑石峪岩洞。
“鬼火”计划成功的消息让小队士气一振,但陈峰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盘腿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溅起。
“山本不是会被轻易吓住的人。”他沉声道,“这次‘鬼火’事件,可能会让他更警惕,更暴躁,也可能……让他做出我们预料不到的反应。”
“队长,你是担心他会报复?”疤脸问。
“报复是肯定的,但怎么报复?”陈峰抬头,“加强巡逻?清查内部?还是……主动出击,搜剿附近可能藏匿游击队的地方?”
铁蛋心里一紧。岩洞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如果山本发狠,派出大量兵力拉网式搜索黑石峪一带,危险系数会大大增加。
“咱们得动一动了。”陈峰做出决定,“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待着。老蔫,附近还有没有更隐蔽、更适合短期转移的落脚点?”
“往北再走十几里,老鹰沟那边有几个废弃的炭窑,更深,岔路多,知道的人少。”老蔫想了想说。
“好。疤脸,你带几个人,明天一早就去老鹰沟探路,清理一下,做好转移准备。咱们这里,不能待超过三天了。”
“是!”
“那……‘鬼饵’还继续吗?”栓柱问。
“继续。”陈峰斩钉截铁,“但不能再用老法子,也不能再在祠堂眼皮底下搞。山本现在肯定盯着那边。咱们换地方,换目标。”
“换哪里?”铁蛋问。
陈峰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图:“赵家集往东,是去县城的公路。往西,是通往山区和几个大村落的土路。山本的物资补给,人员调配,主要走公路。但最近公路沿线咱们的兄弟部队活动频繁,鬼子戒备很严。西边土路,主要是伪军和零星鬼子下去催粮、拉壮丁走的。”
他点了点西边土路的一个位置:“这里,距离赵家集大概七八里,有个三岔口,叫‘老鸹坡’。坡上林子密,坡下是河沟,地形复杂。伪军每次走那边,都提心吊胆。咱们就在‘老鸹坡’做文章。”
“怎么做?”铁蛋来了精神。
“不是直接埋伏。”陈峰摇头,“还是老思路,制造恐慌,扰乱秩序,让他们不敢轻易走那条路,或者经过时高度紧张,露出破绽。铁蛋,上次‘鬼火’你出了主意,这次‘老鸹坡’,你也想想,怎么能让走那条路的伪军鬼子,觉得那地方‘不干净’,去过就倒霉?”
铁蛋盯着地上的简图,脑子飞快转动。老鸹坡……林子密,河沟……潮湿……夜晚……
“队长,”他慢慢开口,“林子密,晚上黑,容易迷路,也容易自己吓自己。咱们能不能……在坡上找几棵显眼的老树,在树身上,弄点‘记号’?”
“什么记号?”
“比如……用牲口血,或者红土浆,在树皮上印几个模模糊糊的……手印?脚印?或者画点歪歪扭扭的、看不懂的符号。”铁蛋边想边说,“要旧,要脏,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又没被风雨完全冲掉。再在树下丢点破烂的、像是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布条、烂鞋底什么的。”
“手印……”陈峰琢磨着,“这个有点意思。但怎么印?要像人的手,又不能太清楚。”
“用真的手。”石头忽然闷声说,“咱们自己人的手,抹上掺了泥和草汁的红土浆,按上去,印子边缘弄模糊点。大小不一,有大人有小孩的,更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