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吸了口凉气：“这……听着就够吓人的。”
“要的就是吓人。”陈峰点头，“不光树身上，路边突出的石头上，河沟边的泥地上，都可以弄点。分散开，别太密集。再配合点声音——老蔫，我记得你以前会做那种风吹过树洞发出的怪响装置？”
老蔫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简单。挖空一小截木头，留几个孔，风一过，呜噜呜噜的，跟鬼哭差不多。”
“好！”陈峰一锤定音，“‘老鸹坡’计划就这么定。老蔫负责声音装置和准备材料。铁蛋，栓柱，石头，你们负责去‘做记号’。记住，白天不能去，必须晚上，行动要快，痕迹要做得旧。完成后，立刻撤回，不要留下任何咱们自己的踪迹。”
“明白！”
“另外，”陈峰补充，“在搞‘老鸹坡’的同时，咱们得盯紧公路那边。北沟的情报说可能有重要运输。山本被乱了心神，但运输任务他不敢耽误。疤脸去探路，其他人，从明天开始，轮流去公路附近的高点瞭望，记录鬼子车队的数量、时间、护卫兵力。特别是注意有没有那种防护特别严、样式特别的车。”
任务分配下去，岩洞里再次忙碌起来，却透着一种有序的紧张。铁蛋摸着怀里娘给的那半块早已干硬如石的饼，又想起姨姥姥传回的那三颗穿红线的牙齿。他知道，这些看似“小打小闹”的“鬼饵”，就像一根根细麻绳，正悄无声息地编织着，试图套上鬼子的脖颈，慢慢收紧。
山本在祠堂里对着牙齿发狠，他们在山野间用智慧和土法子一点点地磨。看谁先绷不住，看谁先露出致命的破绽。
第二天傍晚，老鸹坡。
铁蛋三人伏在坡顶茂密的灌木丛后，看着最后一抹天光被山林吞没。黑暗像浓墨般泼下来，很快，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夜鸟啼叫。
坡下的土路在微弱的星光下，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黑暗深处。路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张牙舞爪。
“开始。”铁蛋低声道。
三人像狸猫一样滑下斜坡，来到预先选好的几棵老槐树和麻栎树下。石头掏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用红土、少许捣烂的草汁和河水调成的粘稠浆液，颜色暗红发褐，在夜里几乎就是黑色，但白天能看出是红的。
铁蛋脱掉右手破手套，把手伸进陶罐，沾满冰凉的泥浆，然后对准粗糙的树皮，用力按上去。一下，两下，三下……大小不一的暗红色手印，歪斜地印在树干上。他又用手掌侧面抹了抹印子边缘，让它们显得模糊、残缺，仿佛经过很久的风吹雨打。
栓柱和石头也如法炮制，在附近几棵树的树根部位、低矮的枝干上，留下更多手印，甚至有几个小小的、像是孩童的指印。
接着，他们又把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灰黑布条、半截烂草鞋、几缕纠结的干草（冒充头发），随意丢弃在树根下、路边的石缝里。
老蔫带着两个人，已经在几处风口位置的树洞或石缝里，安置好了他那个简单的“鬼哭装置”。夜风穿过，果然发出一种低沉、呜咽般的怪响，时断时续，飘飘忽忽。
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布置妥当。三人仔细检查了周围，清除掉自己留下的新鲜脚印和折断的草茎，迅速撤离，消失在老鸹坡另一侧的密林里。
他们不知道，两天后，一队下乡催粮的伪军和两个押队的鬼子兵，在正午时分途经老鸹坡。一个眼尖的伪军首先发现了树上的暗红手印，吓得惊叫起来。紧接着，更多“痕迹”被发现。风吹过林子，那呜咽的怪声恰好响起。
伪军队伍瞬间炸了锅，人人脸色发白，端着枪胡乱指着黑森森的树林。两个鬼子兵虽然强作镇定，大声呵斥，但眼神里的惊疑却掩饰不住。他们匆匆催着队伍，几乎是跑着冲过了老鸹坡，连原本要去的村子都没敢进，胡乱抓了路边两户人家的鸡鸭就仓皇返回。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赵家集伪军和附近村落流传开来：老鸹坡闹鬼了，有血手印，有鬼哭，去过的人都要倒大霉。
而就在同一天，负责瞭望公路的队员传回消息：发现一支异常的车队。三辆军用卡车，前后各有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护卫，中间那辆卡车的篷布捂得严严实实，行驶速度很慢，戒备极其森严。最关键的是，他们看见有穿白大褂的人，在车队短暂停靠时，从中间那辆车里下来透气，虽然很快又被赶了回去。
“白大褂……严密护卫……”陈峰接到消息，眼神锐利起来，“这车里，肯定不是普通物资，也不是一般人物。很可能是山本一直藏着掖着的‘重要东西’，或者……就是那些搞邪门歪道的‘专家’！”
他看向岩洞里所有队员，声音斩钉截铁：“‘鬼饵’已经让伪军惊弓之鸟，现在，真正的目标可能出现了。山本被咱们扰得心烦意乱，这支车队他必然极其看重。这是我们的一次机会——一次可能摸清他底牌、甚至打断他筋骨的机会！”
“队长，下命令吧！”疤脸拳头紧握。
“别急。”陈峰走到岩壁地图前，“车队走公路，戒备森严，硬打是找死。咱们得找个地方，一个既能观察、又能制造混乱、还可能……让山本自己把车里的‘秘密’暴露出来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公路靠近山区的一个弯道处：“这里，‘鹰嘴弯’。路窄，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涧。车队到了这里，必然减速。咱们不需要直接攻击车队，只需要制造一场‘意外’的混乱，比如，让山崖上滚下几块‘恰好’松动的巨石，或者，让路面上出现一些‘意外’的障碍……”
他看向铁蛋，眼中带着考校：“铁蛋，如果是你，在鹰嘴弯，怎么既能制造混乱，吓住他们，又能让咱们有机会看清那辆捂得严实的车里到底有什么？”
铁蛋盯着地图上那个险要的弯道，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老鸹坡的血手印、乱葬岗的鬼火、还有山本收藏的那些穿红线的牙齿。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队长，”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火光在跳，“咱们能不能……把‘鬼火’，搬到鹰嘴弯去？在石头滚落、车队混乱的时候，让‘鬼火’出现在那辆神秘卡车的周围？甚至……让‘鬼火’飘向车厢？”
岩洞里静了一瞬。把自然现象和人为制造的恐惧，直接“送”到敌人最核心、最忌讳的隐秘之物旁边？
陈峰盯着铁蛋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狠劲和赞许：“好小子！你这脑子，越来越像一把攮子了，专往敌人最疼、最虚的地方捅！就这么干！详细计划，咱们马上制定！”
绞索，正在无形中一点点收紧。而山本和他那满载秘密的车队，正朝着鹰嘴弯，缓缓驶来。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不止是滚落的山石，还有来自黑暗深处、直击灵魂的幽幽“鬼火”。而更让山本脊背发凉的是，这些层出不穷的“怪事”，似乎隐隐指向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却又深信不疑的某个角落。难道……那些被他“收藏”的亡魂，真的开始“活动”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噬咬着他钢铁般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