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符”是铁蛋用指头蘸着捣烂的草汁和灶底灰,在一块巴掌大、边缘毛糙的粗麻布上画的。
布是从一件不知埋了多久、挖出来已经糟烂的死人衣服上撕下来的,洗了又洗,晒了又晒,依然带着股去不掉的、阴湿的土腥味。草汁是用坟头长得最旺的“鬼见愁”和几味老蔫认得、据说能安神实际上味道刺鼻的草药混着石臼捣出来的,暗绿色,发黑。灶底灰倒是新鲜,从老鹰沟一个废弃猎户灶膛里刮的,乌黑细腻。
画什么,铁蛋想了半宿。不能是字,他不认识几个,鬼子也看不懂汉字以外的意思。也不能是明确的图案,太容易露馅。最后,他照着记忆中娘在过年时剪的窗花里那些弯弯绕绕、谁也说不清具体是啥但看着就吉祥的“云头纹”,又掺和了点自己想象的、扭曲如蛇如爪的线条,在粗麻布上涂抹开来。
暗绿发黑的“颜料”渗进麻布粗糙的纹理里,形成一片污浊混沌、似纹非纹的图案。边缘被他故意蹭得模糊,有些地方还用沾了水的指头晕开,仿佛被泪水或血水浸染过。最后,他在图案中心,用灶底灰混了点自己的唾沫,点了一个浓黑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圆点。
做完这些,他把粗麻布摊在炭窑角落阴干,自己退开几步看。昏暗中,那块布静静地摊在那里,上面扭曲的纹路和那个黑点,在从窑口透进的微光下,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和沉重,仿佛真承载了某种无声的诅咒。
“像那么回事。”老蔫不知何时蹲到了旁边,眯着眼看了看,低声评价,“够脏,够旧,够让人心里头膈应。尤其是这布料的味儿……”他抽了抽鼻子,“山本那种好干净的,闻见了准恶心。”
铁蛋小心地用两块干树皮把阴干的“血符”夹起来,外面又包了一层洗得发白、同样带着陈旧气息的蓝布——颜色刻意选了和姨姥姥传回情报时用的布相近的。最后,用一根细细的、同样褪了色的麻线,松松地捆了两道,打了个活结。
“这东西,真能送到山本跟前?”栓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
“送不到他手里。”陈峰走过来,语气肯定,“但要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出现在了他绝对掌控、也绝对忌讳的地方。老蔫,你那个收夜香的远房亲戚,靠得住吗?”
老蔫咂咂嘴:“靠得住说不上,就是个本分怕事的老庄稼汉,姓胡,都叫他胡老闷。但人还算有良心,家里老娘让鬼子征粮队打过,心里有恨。就是胆子小得像芝麻。”
“胆小才好,怕事才不会乱来。”陈峰说,“你去找他,不要明说,就告诉他,明天清早收祠堂夜香的时候,要是发现粪桶边多了这个蓝布包,别碰,别声张,就当没看见。如果鬼子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吓得哆嗦就行。事后,咱们有粮食谢他。”
“粮食……”老蔫点点头,“这个实在。胡老闷家快断顿了,有粮食,他兴许能咬牙干。”
“不是兴许,是必须。”陈峰眼神锐利,“告诉他,这事关很多被鬼子抓走的中国人性命。他做了,是积阴德。不做……鬼子要是从别处知道了他可能知情,他一家老小也落不着好。软硬都要给。”
“明白,我这就去。”老蔫揣起那个蓝布包,像揣着一块火炭,匆匆消失在炭窑外的暮色里。
铁蛋的心悬了起来。计划听起来可行,但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胡老闷不敢、被发现、或者布包根本没引起注意——都前功尽弃,还可能打草惊蛇。
这一夜,炭窑里没人能睡安稳。铁蛋靠着冰凉的窑壁,脑子里反复过着每一个细节。姨姥姥在祠堂里不知怎样了,那些铁笼子里的人又在遭受什么。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硬饼,爹娘的脸和二丫模糊的影子在黑暗中晃动。仇恨烧得他胸口发烫,但那种想要撕开黑暗、砸碎铁笼的冲动,更加炽烈。
天快亮时,老蔫回来了,带着一身露水和寒气,脸上却有些松快。
“说通了。”他压低声音,“胡老闷吓得差点尿裤子,但看着我从怀里掏出来的半袋杂合面,眼都直了。我按队长说的,道理和利害都掰开揉碎讲了。他最后咬着牙点了头,说试试。但他只管‘看不见’,布包怎么放到粪桶边,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祠堂后门什么情况?”陈峰问。
“后门是专走秽物垃圾的,开了个小偏门,平时锁着,清早五点左右,由里面值班的伪军打开,让胡老闷的车靠近,把几个大粪桶拎出来倒进他车上的大桶里,再把空桶拎回去。时间很短,伪军嫌臭,通常站得远,捂着鼻子催。偏门外面是一小片空地,接着就是镇里的巷子了。”
“有鬼子兵吗?”
“平时没有,都是伪军。但这两天闹‘鬼’之后,听说后门也加了岗,可能有个鬼子兵看着。”
陈峰沉思片刻:“有机会。粪桶拎出来倒的时候,是视线死角。关键是怎么把布包放过去,还不留痕迹。”
铁蛋忽然开口:“队长,不用放过去。让胡老闷‘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