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让咱们的人,提前把布包丢在偏门外空地的角落,用碎砖烂瓦稍微盖一下,但要露出一角蓝布。胡老闷拉车过来,假装系鞋带或者收拾车上的东西,顺手‘捡起来’,犹豫一下,再‘偷偷’塞到某个粪桶的提手缝隙里,或者就放在桶边显眼的地上。他胆子小,做贼心虚的样子才像真的。就算被问,他也可以说是捡的,不知道是啥,觉得晦气,想扔又不敢。”
陈峰眼睛一亮:“这个法子更稳妥!就算被伪军或鬼子先看见,也是从外面丢进来的,查不到胡老闷主动带进去。而且,‘捡到’晦气东西,往秽物桶边扔,合情合理。老蔫,你觉得胡老闷能演出那样子吗?”
“吓得哆嗦他不会演,那是真哆嗦。”老蔫苦笑,“但往粪桶边丢东西,他肯定利索,生怕沾手。”
“好!就这么办!”陈峰拍板,“天一亮,我就带两个人去赵家集后巷附近埋伏,找机会把布包丢过去。老蔫,你再跑一趟,告诉胡老闷具体的做法和暗号——如果布包顺利‘进去’了,他倒完夜香离开时,在巷口老槐树上系一根草绳。如果出事了,系两根。”
晨光熹微,赵家集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鸡鸣和狗吠。
祠堂后门那条窄巷,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复杂的臭味。胡老闷拉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轮车,踩着满地污水和烂菜叶,慢慢挪到偏门前。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墙角那些碎砖瓦堆瞟。
果然,在一块半截青砖下,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蓝布。
他喉咙发干,四下看了看。一个伪军抱着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另一个捏着鼻子,离得老远。远处巷口,好像没有鬼子兵。
胡老闷假装车轱辘卡了一下,弯腰去弄,顺势快速捡起那个蓝布包。入手微沉,带着土腥和说不清的草药味。他像被烫到一样,差点脱手,强忍着,哆嗦着手,把布包飞快地塞进了最靠近门边那个粪桶的竹制提手和桶壁之间的缝隙里。那粪桶刚被伪军拎出来,桶沿还湿漉漉、黏糊糊的。
“磨蹭啥呢!快点!”打哈欠的伪军不耐烦地催促。
“哎,哎,马上,老总。”胡老闷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开始倒桶。恶臭扑鼻,他反而觉得这味道能遮住自己的紧张。
倒完桶,把空桶放回门内,他不敢再看那个粪桶,拉着轻快了些的车子,低头匆匆离开。走到巷口老槐树下时,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搓得结实的草绳,飞快地在低矮的树杈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一根。
消息在午前传回了老鹰沟炭窑。陈峰和铁蛋等人松了口气,但心弦绷得更紧。饵下了,现在就看鱼咬不咬钩,以及咬钩后,会是怎样的疯狂。
祠堂内,山本一郎几乎一夜未眠。鹰嘴弯的“鬼火”和险些暴露的秘密,让他暴怒又心悸。他下令彻查内部,加强了所有岗哨,尤其是后门和垃圾清运环节。下午,当他听到值班军曹报告,在后门清理秽物的伪军在一个粪桶提手边发现一个“可疑的肮脏布包”,里面是一块画着诡异图案、散发着霉味和草药味的破布时,他立刻命令将东西呈上来。
他没有用手去碰那个蓝布包,只是让军曹戴着白手套,远远地展开那块粗麻布。
扭曲的、污浊的、仿佛浸染着怨恨的暗绿色纹路,中心那个浓黑得令人不适的圆点,还有布料本身散发的、混合了土腥、陈旧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这一切,在安静得可怕的指挥部里,冲击着山本的视觉和嗅觉。
这不是普通的恐吓或恶作剧。这图案他看不懂,但那种邪恶的、直指人心的感觉,却如此鲜明。尤其是这蓝布的颜色和质地……他猛然想起之前情报部门截获的、关于附近游击队可能使用某种粗糙染料和本地土布传递信息的零星报告。还有,这布料的气味,竟然隐隐和他收藏的那些牙齿所带的、来自坟墓的土腥气有某种相似!
难道……不仅仅是冤魂作祟?是那些土八路发现了什么?在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方式警告他?挑衅他?
“查!给我彻查!”山本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而微微颤抖,“后门今天所有当值人员,接触过秽物的所有人,还有那个收粪的支那人!全部隔离审讯!我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谁在搞鬼!”
他盯着那块摊在桌上的“血符”,仿佛盯着一条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毒虫。外面的“鬼火”尚未查明,内部的“诅咒”已经送到了他的眼前。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说,他极力隐藏的那些最深层的秘密和恐惧,已经被一双甚至无数双来自黑暗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
山本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而就在他指挥部一墙之隔的某个阴暗角落,他的姨姥姥,或许正竖着耳朵,紧张地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和骚动。她也想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让鬼子如临大脏的“东西”,是不是她那些还没见过面的亲人和同志们,送进来的另一件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