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他们赶到赵家集外那片能望见祠堂屋顶的乱坟岗时，火还没完全扑灭。
浓烟像一条扭曲的黑龙，从祠堂后院方向挣扎着向上翻滚，虽然比栓柱最初看到时细了些，但依旧醒目。风把焦糊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隐约的人声呼喊，一阵阵送过来。
祠堂外围的警戒明显加强了。平时只有零星岗哨的围墙四周，多了不少游动的黄点子（伪军）和土黄色身影（鬼子），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旷野和附近的房舍。后门方向人影憧憧，似乎有更多的人在进进出出，提水桶的，扛沙土的，乱哄哄一片。
“进不去。”栓柱趴在冰冷的坟包后，缩了缩脖子，“狗日的看得太紧了。”
铁蛋没吭声，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祠堂方向，尤其是起火冒烟的那一片。那是厨房的位置，他记得清楚。姨姥姥……她在里面吗？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意外？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铁蛋哥，你看那边！”旁边的小山子忽然压低声音，手指向祠堂侧面，靠近主殿后方的一片围墙。
铁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段围墙下，开着一个平时很少用、多半锁着的小侧门。此刻，门半开着，两个鬼子兵正紧张地守在门口，眼睛不是看外面，而是频频回头往门里张望。不一会儿，从门里匆匆走出四个人，两人一组，抬着两个用草席粗糙卷裹着的、长长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抬的人有些吃力。草席没有裹严实，一端露了出来，隐约能看到……像是人的脚？穿着破烂的布鞋或光着，脏污不堪。
铁蛋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四个人抬着草席卷，快速穿过侧门外的空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堆满杂物垃圾的小巷，消失了。
“他们……在往外抬人？”栓柱的声音带着颤。
不是活人。活人不会那样僵直地、被草席卷着抬。而且，如果是救火受伤的人，也该从前门或者更宽敞的地方送医，不会这样鬼鬼祟祟地从偏僻侧门弄走。
只有一个可能——死人。而且是他们不想让人看见、需要紧急处理掉的死人。
是谁？是火灾烧死的？还是……
铁蛋猛地想起姨姥姥传递出的“地下”、“处理”的信息。难道……山本借着火灾的混乱，正在加紧“处理”那些关押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止一拨。”小山子眼尖，又低声道。
果然，没过多久，侧门里又出来四个人，同样抬着两个草席卷，匆匆消失在巷子里。接着是第三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从小侧门至少抬出去了六七个草席卷！
他们在清仓！借着火灾的掩护，把地下的“存货”紧急运走销毁！
铁蛋的眼睛红了，拳头捏得嘎巴响。那些草席里卷着的，都是活生生的同胞啊！可能几刻钟前还有气息，现在就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狗日的……畜生……”栓柱牙咬得咯咯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能硬来。”铁蛋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嘶哑，“咱们人太少，冲过去就是送死。看清楚他们往哪儿抬，记住路线。”
三人死死盯着那条小巷。抬尸体的进去后就没再原路返回，显然小巷另一端有出口，或者有接应的车辆。
正看着，祠堂后院的火势似乎被控制住了，浓烟变淡，人声也小了些。但侧门那里，又有了新动静。
这次出来的不是抬尸体的，而是一小队鬼子兵，大约七八个人，在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带领下，从小侧门鱼贯而出。他们没有走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而是沿着围墙根，快速向镇子西头移动，动作迅捷，带着明显的战术意图，不像是去救火或者处理杂务。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栓柱疑惑。
铁蛋的心猛地一跳。镇子西头……老河道在西北方向，但西头也有路通往山区，而且更荒僻。山本是不是在玩花样？明面上用火灾和侧门运尸吸引注意，暗地里派精锐小队护送真正重要的“货物”从另一条路走？
“小山子，你留在这儿，继续盯着祠堂，特别是侧门和起火的地方，有任何新情况，记在心里，回去报告。”铁蛋快速吩咐，“栓柱，跟我来，跟上那队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