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咱俩？”栓柱有点怵。
“远远跟着，看清他们去哪儿就行，不靠近。”铁蛋已经猫着腰，借着坟包和枯草的掩护，向那队鬼子消失的方向迂回追去。
栓柱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那队鬼子走得很快，显然对路径很熟，专挑背街小巷和荒僻的墙根走，避开了镇子里可能人多眼杂的主要街道。铁蛋和栓柱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吊着，利用地形和建筑物遮挡视线。
跟了大约两里地，已经出了赵家集镇区，来到镇子西头一片废弃的砖窑和乱葬岗交界处。这里地形复杂，窑洞、土坑、荒坟遍布，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那队鬼子在一座半塌的旧砖窑前停了下来。军官做了几个手势，鬼子兵迅速散开，占据了几个有利位置，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军官和两个兵钻进了砖窑里。
铁蛋和栓柱伏在一处长满荆棘的土坎后面，大气不敢出。这砖窑他们知道，早就废弃多年，里面除了碎砖烂瓦和野牲口粪便，啥也没有。鬼子钻进去干什么？这里难道是另一个秘密转移点或者临时存放处？
等了约莫半袋烟的工夫，砖窑里有了动静。先是出来两个鬼子兵，抬着一个不大的、但看起来沉甸甸的木箱。木箱很旧，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巴。接着，又陆续抬出来三个类似的木箱。
四个木箱被放在砖窑外的空地上。鬼子军官走出来，围着木箱转了一圈，又低声和旁边的士兵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示意士兵们抬起箱子，准备继续走。
不是往更西的深山去，而是转向了南边，那是通往附近一个叫“瓦罐窑”的废弃村落的方向，那边更荒凉，沟壑纵横。
就在鬼子兵抬起箱子，队伍重新开拔的瞬间，铁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最后一个鬼子兵抬起箱子的动作有点猛，箱子一角磕在了地上，箱盖似乎没钉牢，被震开了一条缝隙！虽然那鬼子兵立刻把箱子扶正，盖好了盖子，但就在那一刹那，借着下午阴沉的天光，铁蛋看到缝隙里露出的东西，不是枪支弹药，也不是文件，而是——一些深色的、仿佛玻璃制的器皿边缘，还有……一些用油纸或蜡封包裹的、长条状的、有点像……风干肉类的东西？
但那颜色和质感，绝对不是什么正经腊肉。
一个更加骇人的猜测，如同毒蛇，钻入铁蛋的脑海。他想起老蔫说过的白大褂“专家”，想起鹰嘴弯铁笼里那些形容枯槁的人，想起山本收藏的牙齿……
这些箱子里装的，会不会是……从那些被“处理”掉的同胞身上取下的……“东西”？器官？标本？还是其他更难以想象的“实验材料”？
山本不仅杀人，还要利用这些尸体做文章！这些箱子，就是他罪恶行径的又一铁证！
“铁蛋哥……”栓柱也看到了，声音发飘，脸色惨白，“那……那里面是……”
“别出声！”铁蛋死死捂住他的嘴，自己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愤怒。他强迫自己记住鬼子行进的方向——南边，瓦罐窑。
鬼子小队抬着箱子，很快消失在废弃村落和沟壑的阴影里。
铁蛋和栓柱又在原地伏了很久，直到确认鬼子没有留下暗哨或者返回，才小心翼翼地退出来，沿着来路往回撤。
回到与小山子约定的汇合点，小山子还趴在坟包后，见到他们，急忙报告：“祠堂后院的火差不多扑灭了，侧门那边后来又抬出去两拨，然后门就关上了。还有，我好像看见……有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人，从主殿那边慌慌张张跑出来，上了辆停在偏门口的摩托车，往东边县城方向去了。”
白大褂？跑了？
铁蛋心里更沉了。这是事情败露，专家先溜了？还是山本派他去求援或传递什么紧急消息？
不管怎样，祠堂里的罪恶冰山，已经因为姨姥姥那把决绝的火，被撕开了一角。他们看到了运尸，看到了转移“标本”箱子的精锐小队，看到了仓皇逃离的“专家”。
“走，回去！”铁蛋咬着牙，“把看到的，都告诉队长！”
三人不敢停留，沿着来时的隐蔽小路，快速向老鹰沟方向撤离。铁蛋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像压着一块巨石。姨姥姥生死未卜，那么多同胞惨遭毒手，山本的残暴和变态远超想象。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炽烈、更加坚定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报仇，已经不够了。他要揭露，要阻止，要把山本和他那套吃人的机器，彻底砸烂！把那些箱子里的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摸出怀里那半块坚硬的饼，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那早已冰冷的食物里，汲取娘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暖和力量。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渐浓的暮色中。他知道，更艰难、更残酷的战斗，也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丝痕迹，都将成为刺向山本咽喉的尖刀，和敲响那地狱魔窟丧钟的第一记重锤！地下密室的秘密，正在被一股来自人民、来自土地深处的愤怒力量，一点点撬动。那队带着罪恶箱子消失在瓦罐窑方向的鬼子兵，他们的踪迹，将成为游击队下一阶段行动的致命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