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窑的夜，黑得像锅底，也静得像坟地。
铁蛋伏在村子东边那道干涸河床的陡坡上，身下是冰冷的沙石，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重重地撞着肋骨，也能听到旁边栓柱压抑的呼吸声。
突击队八个人，像八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嵌在河床边缘的阴影里。他们身上披着用草绳、破布条捆扎的伪装，脸上抹了锅底灰和泥巴，和周围的地形几乎融为一体。陈峰在最前面，微微抬起手，示意众人等待。
他们在等疤脸那边的信号。
时间一点点爬过，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寒风刮过干河床，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铁蛋努力瞪大眼睛，盯着下方几十步外那片黑黢黢的瓦罐窑废墟。村子中央那几间相对完好的院子，此刻更是寂静无声，没有灯光，也听不到动静，仿佛真的只是一片被遗弃的荒宅。
但铁蛋知道，那寂静下面，藏着獠牙和罪恶。
“咕咕——咕——咕——”
远处，南边山梁方向，传来一阵惟妙惟肖的猫头鹰叫声，两短一长。是疤脸他们发出的信号，表示“疑兵”已经就位，准备开始制造动静。
陈峰的手轻轻放下。
几乎同时，南边小径附近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几簇火光！火光跳跃着，像是有人在点燃篝火，还隐约传来模糊的人语和敲击金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从村子西头乱石滩方向传来！子弹打在岩石上，迸溅出火星，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瓦罐窑村子里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了！
“敌袭！”
“南边有火光！”
“西边有枪声！”
日语和汉语的惊呼声几乎同时从几个方向响起。原本死寂的废墟里，立刻有了慌乱的跑动声和拉枪栓的哗啦声。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向南边和西边的山坡、乱石滩，但距离太远，只能照见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晃动的草木影子。
铁蛋看到，中央那几间院子里，也亮起了微弱的光，有人影在窗户后晃动。隐约能听到严厉的日语命令，似乎在指挥人员向疑似受袭的方向防御。
“好，乱起来了。”陈峰压低声音，透着冷静，“按计划，行动！记住，快，静！”
他一挥手，第一个像狸猫一样滑下陡坡，悄无声息地落在干河床松软的沙地上。铁蛋紧随其后，接着是栓柱、大康，老徐被保护在中间，后面是另外两名队员。
八个人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贴着河床边缘的阴影，快速向村子东侧移动。他们的目标是那片靠近目标院子的野生棘枣林，从那里可以最近距离地接近后墙。
南边和西边的“热闹”还在继续，火光闪烁，偶尔还有一两声枪响和故意弄出的呐喊。村子里的鬼子和伪军显然被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手电光柱和嘈杂的人声都集中在那两个方向。
铁蛋他们顺利地穿过了干河床与村子边缘的开阔地，一头扎进了茂密带刺的棘枣林。林子里的黑暗更加浓重，只有零星天光透过枝桠缝隙漏下一点微光。他们小心地避开枯枝，蹑手蹑脚，像一群真正的夜行动物。
很快，白天看到的那堵半塌的后墙，再次出现在前方。墙那边，就是停放卡车和堆放箱子的院子。
陈峰在墙根停下，侧耳倾听。墙那边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后显得闷闷的喧闹声。他做了个手势，铁蛋和栓柱上前，轻轻扒开塌墙缝隙处的浮土和碎砖，扩大出一个可供一人钻过的洞口。
陈峰第一个钻了过去，铁蛋第二个。墙内，就是那个堆放箱子的角落。白天看到的空木箱还在原地，带污渍的箱子也还在。那辆用破帆布苫盖的卡车，静静地停在角落的棚子下，像个蛰伏的巨兽。
院子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南边篝火映过来的、极其微弱的、摇曳的光影。借着这点光，能看清院子正房和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里面似乎也没有动静。看来，驻守的鬼子大部分都被吸引到外围去了，只可能留下极少数人看守核心。
陈峰打了个手势，队伍迅速散开。两名队员持枪警戒正房和厢房方向。陈峰、铁蛋、栓柱、大康扑向卡车和箱子。老徐则迅速找了一个相对隐蔽又能看清全局的角落，打开油布包，开始组装调试那台珍贵的相机。
铁蛋冲到卡车旁，轻轻掀开帆布一角。车厢里黑洞洞的，看不真切，但能闻到更浓的化学药品和防腐剂的气味。他用手摸了摸，触手是冰冷坚硬的木质箱体，大小和他们白天看到的差不多，整齐地码放在车厢里。
“东西在车上！”铁蛋低声道。
“搬！”陈峰果断下令。
铁蛋和栓柱立刻试图去搬最外面的一个箱子，入手极沉，两人合力才勉强挪动一点。
“不行，太重，来不及全搬走！”栓柱急道。
“取样！拍照！”陈峰立刻改变策略，“老徐！”
老徐已经准备好了，他示意铁蛋和栓柱稍微掀开一点帆布，让车厢里的箱子露出一角，然后他端起相机，调整焦距。但光线太暗了，根本拍不清楚。
“需要光，但不能太亮。”老徐低声道。
铁蛋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那小块蒙了红布的手电筒——这是老徐提前准备的，红布能很大程度上减弱光亮并改变颜色，在夜间不易被远处发现。他拧亮手电，用红布蒙着，对准车厢里箱子露出的部分。
昏红的、不扩散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老徐抓住机会，咔嚓、咔嚓，快速按动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