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崮在西北，隔着好几道山梁，看着近，走着远。
铁蛋把最后一口杂面饼子塞进嘴里，干硬粗糙的饼渣划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他仰起脖子，灌了几口冰冷沁牙的溪水，才把那股噎人的感觉冲下去。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薄棉袄，早在爬山时就被汗水浸透，现在被山风一吹，又冷又硬，紧贴在皮肉上，像裹了一层冰壳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石峪、老鹰沟、赵家集……都隐在了重重山峦和逐渐浓重的暮霭后面，看不见了。只有瓦罐窑方向，天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像一块总也洗不干净的血渍。
队伍在一条背风的山坳里暂时休息。二十几个人，除了陈峰、疤脸几个老队员，其余都是和铁蛋差不多时间加入的，脸上还带着硝烟和疲惫的痕迹，但眼神比刚入伍时沉静了许多，也硬了许多。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整理装备的轻微声响。
转移不是逃跑，是更长久的钉子要换个更结实的地方楔。这个道理，陈峰反复讲过。可铁蛋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离开熟悉的地界，总让人觉得没着没落，尤其是……那些留在后面的人，生死不知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娘烙的饼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粗布口袋，还有那根冰凉光滑的枣木簪子。姨姥姥……您到底在哪儿呢？
“歇够了的，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别僵着！”陈峰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山坳，“前头还有二十里山路，今晚必须赶到‘一线天’宿营。疤脸，带两个人去前面探路。老蔫，看看后面有没有‘尾巴’。其他人，检查干粮和弹药，准备出发。”
队伍又动了起来，像一条疲惫却坚韧的蚯蚓，在越来越暗的山林里缓缓蠕动。
铁蛋和栓柱、大康走在一起，算是小队里的战斗小组。栓柱胳膊上的擦伤已经结痂，动作还有点不利索。大康背着那杆老套筒，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猎人的本能让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铁蛋哥，你说青龙崮那边，真有咱们说的那么好？”栓柱小声嘀咕，“山高皇帝远，鬼子能去吗？”
“队长说了，那边老乡实在，山也险。”铁蛋应道，“鬼子去了，也摆不开阵势，咱们更容易周旋。”
“周旋来周旋去，啥时候能真刀真枪跟山本那老小子干一场？”栓柱有些焦躁，“想着瓦罐窑烧了那些箱子，我心里头这火就没下去过。”
铁蛋没接话。他心里也憋着火，但这几天跟着陈峰，他慢慢明白一个道理：光有火不够，还得有耐性，得像熬鹰一样，等对手先露出破绽。山本现在肯定也憋着火，而且比他们大得多。一条被打疼了尾巴的毒蛇，反扑起来才最要命。
天色彻底黑透，山路越来越难走。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勉强提供一点微光。队伍只能凭着经验和感觉，在崎岖的山石和密林中摸索前进。不时有人被树根绊倒，或者滑进冰冷的溪涧，低声咒骂一句，又赶紧爬起来跟上。
走在最前面的疤脸忽然停了下来，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枪口指向黑暗。
“有动静。”疤脸的声音压得极低，顺着山风飘过来，“前面……有火光，不止一处。”
陈峰猫着腰摸到前面，铁蛋也跟了过去。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朝疤脸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两里外的另一道山梁上，果然闪烁着好几簇火光！火光不算旺，像是在背风处点的篝火，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显得格外突兀。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模糊的人语声，不是本地口音。
“不是咱们的人。”陈峰判断，“也不像普通山民。这个点儿，在这荒山野岭点篝火……”
“鬼子？”铁蛋心里一紧。
“不像大队鬼子。”疤脸眯着眼，“火光分散，人声也不多，倒像是……小股部队，或者侦察分队。”
“冲我们来的？”栓柱凑过来问。
“不一定。”陈峰仔细观察着，“也可能是例行巡逻，或者……在找什么东西。”他想起小吴传达的上级提醒，山本可能会疯狂搜剿。难道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还是在前头设了卡？
“队长，绕过去？”疤脸问。
陈峰看着地图，又看看天色。“绕路要多走半夜，弟兄们扛不住。而且，如果是鬼子的侦察分队，人不会多。咱们……”
他话没说完，忽然，对面山梁上一簇火光猛地晃动起来，像是被人踢散，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和几声模糊的呵斥，很快又平息下去。
“内讧？还是……”铁蛋心里一动，“碰上野兽了？”
“不管他。”陈峰做出决定，“疤脸，带你的人，从左侧山沟摸过去，靠近了侦察，看看具体多少人，什么装备，想干什么。如果是小股敌人，想办法把他们引开，或者……”他做了个切的手势，“如果是大部队的前哨，立刻撤回，我们改道。”
“是！”疤脸点了三个人，像四道影子般滑下山坡，没入黑暗。
“其余人，原地隐蔽，保持静默，等消息。”陈峰命令。
队伍立刻散开，各自找岩石、树丛隐蔽。铁蛋和栓柱、大康躲在一丛茂密的野杜鹃后面，冰冷的夜露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襟。山风更紧了，吹得枝叶呜呜作响，也把对面山梁上的声音彻底掩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铁蛋瞪大眼睛盯着疤脸他们消失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对面山梁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砰！”
紧接着，是几声杂乱的还击和喊叫，火光剧烈晃动，人影憧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