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铁蛋带头冲出峡谷，冲向那片竹林。
竹林很密，竹子粗壮，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竹叶。脚印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铁蛋不得不放慢速度，更加仔细地辨认。他注意到，有些被踩倒的竹叶，断裂的茬口还很新鲜；有些竹竿上，在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有轻微刮擦的痕迹，像是有人扶靠过。
他们像三只追踪受伤猎物的狼，在竹林中悄然穿行。阳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晃动着，让人有些眼花。
忽然，走在侧面警戒的大康猛地停住，举起拳头，示意前方有情况。
铁蛋和栓柱立刻伏低身子，透过竹竿的缝隙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二十几步外，竹林中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一个人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毛竹，瘫坐在地上，头无力地垂在胸前，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颜色混杂的衣裳，像是百姓的粗布衣，又隐约能看出点军服的影子，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污渍。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蜷曲着，裤腿撕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胡乱捆扎着的、渗着血的布条。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搭在膝上——是一把匕首，刀刃对着前方。
是那个伤者！看起来已经昏迷，或者极度虚弱。
铁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朝栓柱和大康打了个手势，三人呈扇形，极其缓慢地从三个方向，朝着那片空地包围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人的侧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额头上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
就在铁蛋他们距离空地边缘还有不到十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一直垂着头、仿佛昏迷的伤者，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如同受困的野兽，瞬间锁定了铁蛋的方向！与此同时，他原本瘫软的左手闪电般抬起，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黑黝黝的、短小的“王八盒子”手枪！枪口直指铁蛋！
“别动！”伤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股狠劲，“再往前一步，开枪！”
铁蛋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停住脚步，举起了双手。栓柱和大康也僵在原地，枪口虽然还对着伤者，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空地上的气氛瞬间绷紧，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伤者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竹林深处不知名的鸟叫。
铁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飞快地扫过对方。枪，是鬼子军官常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衣服破烂，但隐约的制式轮廓……像是八路军的军装？还是伪军的？他拿不准。但对方眼中的警惕、凶狠，以及那种绝境中爆发的反应，绝不像普通百姓。
“兄弟，别紧张。”铁蛋慢慢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们是赵家集那边过来的游击队，打鬼子的。你……是哪部分的？怎么伤成这样？”
伤者死死盯着铁蛋，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挣扎。他似乎在急速思考，判断铁蛋话的真伪，也在权衡自己的处境。
“游击队？”伤者嘶声重复，目光扫过铁蛋他们破旧但整洁的衣裳，手里的老套筒，“证明。”
铁蛋心里一松，肯对话就好。他缓缓放下举起的右手，指了指自己胳膊上佩戴的、虽然简陋却清晰的游击队臂章（一块用红线绣着“八路”字样的蓝布），又示意栓柱和大康也亮出来。
伤者的目光在臂章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铁蛋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他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显然这番对峙消耗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
“你们……真是赵家集陈峰的队伍？”伤者喘息着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知道陈峰！铁蛋心中一动，更加肯定这不是普通鬼子或者伪军。
“是！队长就是陈峰！”铁蛋肯定地回答，“兄弟，你认识我们队长？你到底是谁？”
伤者眼中的凶狠和警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巨大痛苦和……一丝绝望的复杂神色。他举枪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可……可算……找到你们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微弱下去，“我是……青龙崮……‘山鹰’小队……张勇……我们……出事了……”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手里的枪也“啪嗒”掉落在厚厚的竹叶上。
铁蛋一个箭步冲上去，先小心地踢开那把手枪，然后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腿上的伤口包扎简陋，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吓人。
“山鹰小队？青龙崮本地游击队？”栓柱和大康也围了上来，面面相觑。
铁蛋来不及细想，立刻拿出随身带的草药和布条，和张勇腿上那胡乱捆扎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破布条。“快，帮忙！先止血！大康，发信号，叫疤脸他们过来！这人不能死，他知道重要情况！”
青龙崮的水，看来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也更浑。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山鹰小队”张勇的伤者，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必将激起层层未知的波澜。而他昏迷前那句“我们出事了”，更如同一道不祥的阴影，笼罩在这片陌生的山林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