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窑主的炭窑，在野猪岭背阴处一条荒沟里。
铁蛋跟着张勇指点的方向，在第三天头上，翻过两道长满荆棘的山梁，才找到地方。没敢直接靠近，先趴在山梁顶的乱石后面，用望远镜瞄了半晌。
窑口是个依着土坡挖进去的黑洞，外面搭着个简陋的草棚，堆着些劈好的木柴和烧好的黑炭。窑口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说明窑火还没完全熄灭，但也不是旺盛的时候。窑前空地上，一个驼背的身影正在慢吞吞地整理炭筐，正是冯窑主。旁边还有个年轻些的后生帮忙，看年纪像是他侄子或者徒弟。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吹过荒沟的呜呜声，和偶尔几声老鸹叫。没看到其他人，也没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一切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山炭窑，艰辛，贫瘠，与世隔绝。
但铁蛋心里那根弦，却因为张勇的话，绷得紧紧的。他仔细记下窑口的位置、周边的地形、可能的进出路径，还有远处那条依稀能辨的、通往山外的小路。
观察了小半个时辰，没什么特别发现。铁蛋正准备悄悄退走，窑口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挎着个包袱的中年妇人，从窑口旁的草棚里走出来，跟冯窑主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朝着铁蛋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更深的山里走去。冯窑主朝她背影挥了挥手，又继续低头整理炭筐。
那妇人……铁蛋在望远镜里眯着眼看。妇人脚步很快，挎着的包袱看起来不轻，走的方向也不是出山，而是往青龙崮更深处去。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妇人独自进深山？
铁蛋心里起了疑。他想了想，决定跟一段看看。他远远地吊着那妇人，保持着能看见她背影、又不至于被发现的距离。山路崎岖，妇人却走得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跟了大约两三里地，前面出现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山坳，稀稀拉拉有几间茅屋。妇人径直走向其中一间，推门进去了。铁蛋伏在一丛灌木后观察。那几间茅屋很破旧，不像长期住人的样子，更像是山民临时歇脚或者存放东西的窝棚。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妇人出来了，包袱瘪了下去，手里却多了个小布包。她没多停留，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铁蛋等她走远了，才小心地靠近那几间茅屋。茅屋都锁着门，从破窗往里看，里面堆着些农具、干柴，还有几个麻袋，看不清装的什么。其中一间屋外的墙角，扔着几个空了的粗陶罐子，罐口还有些深色的渣滓。
他凑近一个罐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酸味，还混杂着硫磺和木炭燃烧后的味道。这味道……铁蛋皱起眉。他以前在村里见过熬硝的，差不多就是这个味儿。硝土混了草木灰水，熬出来的硝就是这气味。
这深山窝棚里，有人熬硝？熬硝干什么？做鞭炮？还是……做火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铁蛋脑海。“山鹰小队”当初找冯窑主买过木炭和硝土！冯窑主懂这个！难道这里就是他们当初偷偷熬硝、配制火药的地方？那妇人……是来取硝的？冯窑主还在偷偷做这个？做给谁？
线索似乎开始连接，但疑云也更重了。如果冯窑主还在暗中熬硝，说明他可能还在和某个“队伍”有联系。是“山鹰小队”覆灭前就有的渠道？还是……新的“买家”？
铁蛋不敢久留，记下这个窝棚的位置，迅速按原路撤回。
回到鹰愁涧营地，他把看到的情况详细告诉了陈峰和张勇。
“熬硝的窝棚……”张勇听完，脸色变幻不定，“没错，以前我们找冯窑主换硝土，就是在野猪岭后山一个秘密地方熬的，怕被鬼子发现。那个地方……跟我看到妇人去的方向，好像差不多。但自从我们小队出事，那边应该就废弃了才对……”
“妇人长什么样？”陈峰问。
铁蛋描述了一下妇人的衣着和大概年纪。
张勇想了想：“听着……像是‘葛家洼’的赵寡妇。她男人早些年采药摔死了，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艰难。有时候会帮山里人捎带点东西，换点粮食……她怎么会跟冯窑主扯上关系？还去取硝？”
“两种可能。”陈峰分析，“第一，冯窑主还在偷偷熬硝，可能想留着自己防身，或者私下卖给其他需要的人，赵寡妇只是个中间跑腿的。第二……”他顿了顿，“有人通过冯窑主，或者直接控制了冯窑主，让他继续提供硝，甚至火药。赵寡妇取走的，可能就是成品。”
“谁需要？”疤脸问，“咱们来了，山鹰小队没了，这青龙崮里，还有哪支队伍需要火药？总不会是鬼子自己吧？”
“不一定需要队伍。”老蔫闷声道，“也可能是……某些‘个人’。比如，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或者眼线。他们也需要武器和火药来防身，或者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后一凉。如果内鬼不仅出卖了“山鹰小队”，还在利用冯窑主这条线获取物资，那说明这内鬼不仅隐藏深，而且在青龙崮有独立的活动能力和网络！
“冯窑主是关键。”陈峰下了结论，“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动，这条线必须查清楚。但绝不能打草惊蛇。铁蛋，你继续负责观察冯窑主那边，但不要再靠近那个熬硝窝棚。重点是摸清冯窑主的日常活动规律，接触的人，特别是是否有陌生面孔或者行为异常的人找他。”
“另外，”陈峰看向张勇，“张勇兄弟，你能不能试着，在不暴露我们存在的前提下，接触一下那个赵寡妇？比如，假装是山外来的货郎或者走亲戚的，向她打听点山里无关紧要的事情，观察她的反应？看看她对‘熬硝’‘冯窑主’这些话题敏不敏感。”
张勇有些犹豫：“队长，我腿还没好利索，而且……我这脸，好些山里人可能认得。”
“不用你去。”陈峰说，“铁蛋，你和栓柱去。你们脸生，扮成逃荒投亲的兄弟，就说老家遭了灾，来青龙崮找远房表舅，迷了路，讨口水喝，顺便打听道。记住，只问路，问山里大概情况，别提任何敏感的人和事。重点是看她的神态、言语有没有破绽。”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