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铁蛋和栓柱换了身更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装作一副疲惫不堪的逃荒模样，朝着葛家洼方向摸去。按照张勇的描述，赵寡妇家应该在洼地东头，门口有棵老柿子树。
葛家洼不大，也就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正是做午饭的时候，有几户屋顶冒着淡淡的炊烟。铁蛋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棵老柿子树，树下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门虚掩着。
两人对视一眼，定了定神，走上前去。铁蛋轻轻叩了叩门板。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妇人警惕的声音。
“大婶，行行好，俺们是逃荒的，迷了路，讨碗水喝。”铁蛋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像远处来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赵寡妇半张脸。她看起来四十上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神里带着山里人惯有的警惕和审视，上下打量着铁蛋和栓柱。
“逃荒的？从哪来？”她问，没立刻让开。
“从南边来，黄河发大水，家里淹了……”铁蛋按照事先编好的说，“俺娘让俺们来青龙崮投奔表舅，可找了两天没找着，水也喝完了……”
赵寡妇又看了他们几眼，大概是看两人确实面黄肌瘦（有一半是装的），衣裳破烂，不像是歹人，这才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吧，灶上有热水。”
屋里很简陋，家徒四壁。赵寡妇从灶台上的瓦罐里倒了两碗温热的水递给他们。铁蛋和栓柱接过，连声道谢，装作渴极了的样子大口喝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屋里。
屋里没什么特别，墙角堆着些山货，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但铁蛋注意到，在灶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破篓子里，露出了一角灰蓝色的粗布——颜色和质地，跟他之前在山涧边发现的那块碎布很像！
他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不露声色，继续喝水。
“你们表舅叫啥？住哪个沟？”赵寡妇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状似随意地问。
“叫李老栓，俺娘说住‘野狐沟’。”铁蛋胡乱编了个名字和地方。
“野狐沟？”赵寡妇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铁蛋一眼，“那地方早没人住了，荒了十几年了。你们找错了。”
“啊？那可咋办？”铁蛋装出焦急的样子，“大婶，这青龙崮里，现在还有哪些地方住着人啊？俺们人生地不熟的……”
赵寡妇低下头继续纳鞋底，语气平淡：“山里人少，住得散。东一片西一片的，说不好。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就顺着东边山梁往下走，出了山，去镇上寻个活路吧。这山里……不太平。”
“不太平？”栓柱适时地接话，带着害怕的语气，“有……有野兽？”
赵寡妇没立刻回答，纳了几针，才慢悠悠地说：“野兽倒是不怕，怕的是……‘两脚兽’。前阵子，西边山里闹了兵灾，死了不少人……你们外乡人，还是早点离开好。”
她提到了“兵灾”！虽然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但铁蛋敏锐地察觉到，她说到“死了不少人”时，拿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兵灾？”铁蛋装傻，“是……是土匪吗？”
“比土匪狠。”赵寡妇含糊了一句，显然不愿深谈，“行了，水也喝了，你们赶紧走吧。天不早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铁蛋和栓柱只好道谢离开。走出葛家洼，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她肯定知道‘山鹰小队’的事。”栓柱低声道，“而且，她篓子里那块布……”
“看到了。”铁蛋点头，“颜色质地都很像。还有她提到兵灾时的反应……这赵寡妇，不简单。她跟冯窑主，恐怕不只是跑腿送硝那么简单。”
回到鹰愁涧，把情况一汇报，陈峰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赵寡妇，冯窑主，熬硝窝棚，神秘的布条，对“兵灾”的知情和讳莫如深……这些零碎的线索，像一块块形状诡异的拼图，似乎能拼凑出什么，却又因为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始终模糊不清。
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青龙崮这潭水下面，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而他们这支新来的队伍，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卷进去。
“继续观察，但暂停一切主动接触。”陈峰做出决定，“我们现在就像在雷区边上走，每一步都得探实了再落脚。冯窑主和赵寡妇这两条线，盯死，但别碰。等我们在这里扎得更稳些，等张勇兄弟再好些，了解更多情况，再做打算。”
铁蛋默默点头。他望着暮色中苍茫的青龙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战斗不仅仅是刀对刀、枪对枪的拼杀，更是暗处的博弈，人心的较量。而他，正在这场复杂而危险的较量中，一点点学习，一点点成长。那个曾经只懂得挥舞锄头、心中充满仇恨火焰的农民铁蛋，正在这片充满谜团与鲜血的山林中，被迫睁大双眼，竖起耳朵，去分辨每一丝风声，去揣度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含义。夜风袭来，带着深山的寒意，也带着未知的讯号。在鹰愁涧永不停歇的轰鸣声中，铁蛋仿佛听到，这沉默的大山深处，正传来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