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水声,第一次让铁蛋觉得心烦。
不是因为它吵,而是因为它太响,响得盖住了其他所有细微的声响——比如,远山隐约的枪声,或者,更近处,某种不祥的窸窣。
他趴在涧边那块熟悉的卧牛石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崖壁上那条他们上下的隐秘小径,耳朵却努力想从那永恒轰鸣的水声中,剥离出一点异样。怀里的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口,里面是陈峰用最小号的炭笔、在从鬼子那里缴获的薄纸上,密密麻麻写就的紧急报告,还有那张标着“镇龙石”和红笔线路的简图副本。另一份同样的报告和图,由疤脸带着,走另一条更险但更直接的路,送往北沟。
双保险。陈峰的命令斩钉截铁:“情报必须送出去!一份都不能丢!”
铁蛋的任务是护送张勇和山猫,走相对“安全”但绕远的东路,先到青龙崮外围一个叫“老鸦嘴”的约定接应点,与北沟派来的交通员碰头,交出情报。疤脸走西路,直插北沟。两条路,总有一条能通。
“安全”是打引号的。从发现地道和“镇龙石”秘密的那一刻起,青龙崮就不再有任何一寸土地能称得上安全。他们前脚刚撤回鹰愁涧,后脚就接到外围警戒队员用鸟叫暗语传来的紧急信号:晒谷坪据点的鬼子,突然增兵了!而且有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带着军犬,开始沿着几条主要进山道路,进行拉网式搜索,方向直指青龙崮腹地!
山本的反应快得吓人。是“镇龙石”那边的异常被发现了?还是冯窑主、赵寡妇那条线出了纰漏?或者,仅仅是例行的“清剿”?
没人知道。陈峰当机立断,营地立刻进入最高戒备,所有非必要痕迹清除,人员分散隐蔽。同时,送信计划提前,即刻出发!
此刻,铁蛋就在等张勇和山猫做最后的准备。张勇腿伤未愈,但坚持要一起走,说他熟悉东路几个隐蔽的歇脚点和绕开哨卡的法子。山猫则负责辨认那些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的兽径。
水声轰鸣。铁蛋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他总觉得,除了水声,还有什么别的声音,正从涧底,或者对面的山林里,隐隐传来。是风声?还是……
“铁蛋哥,好了。”栓柱猫着腰溜过来,低声说。他和大康被指定留在营地,协助陈峰。此刻,他脸上满是担忧和不舍。
铁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确认没有异常,这才翻身滑下卧牛石。下方一块稍平的岩石上,张勇正靠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山猫已经背好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和一点应急药品。
“走。”铁蛋没多说,扶起张勇,三人便像三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鹰愁涧边缘,钻进东侧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
一进入森林,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浓重的腐烂植物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各种各样的藤蔓从树上垂挂下来,交织成一道道绿色的屏障,行进极其困难。
山猫打头,他用一把砍柴刀,小心地劈开过于茂密的藤蔓和枝杈,尽量不留下太新鲜的断口。张勇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咬牙跟在后面,每一步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一声不吭。铁蛋断后,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张望,用树枝小心地拂去他们留下的脚印,将踩倒的草叶尽量恢复原状。
森林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喘息和脚下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受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或者不知名的小兽在灌木丛中窜过,都能让三人的心猛地一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溪床里布满光滑的卵石,这是最容易留下脚印和痕迹的地方。
“不能走河床。”山猫停下,指了指溪床上游,“上游有个小瀑布,旁边有条猴子走的小道,从崖壁上绕过去。难走,但干净。”
他们离开溪边,开始攀爬湿滑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带刺的灌木,几乎没有落脚点。山猫先爬上去,放下用树皮搓成的绳索,铁蛋将绳索捆在张勇腰上,和山猫一起用力,才把张勇一点点拉上去。轮到铁蛋自己时,他手脚并用,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很快就被磨破出血,但他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过去,别留下痕迹。
好不容易翻过这段崖壁,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被荆棘划出了不少口子。张勇更是脸色惨白,几乎虚脱。铁蛋掏出水囊,让他喝了几口,又掰了半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子递给他。
“歇……歇会儿吧。”张勇喘息着。
“不能歇太久。”铁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片林子太静了,静得反常。连虫鸣鸟叫都稀稀落落。他想起陈峰教过的,有经验的猎人靠近时,山林里的活物会先安静下来。
“山猫,离‘老鸦嘴’还有多远?”铁蛋问。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外围。”山猫估算着,“但前面要过‘断魂坡’,那地方开阔,没遮没拦,是条险路。”
断魂坡……铁蛋记得地图上标注过,是一片位于山脊上的巨大碎石滑坡带,寸草不生,视野极好,也极易暴露。
“有别的路吗?”
“有,但要多绕半天,而且得穿过一片沼泽,更危险。”山猫摇头。
铁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乎瘫软的张勇。绕路时间来不及,张勇的身体也撑不住。“就走断魂坡。趁现在天色还早,视野好,咱们动作快点,冲过去。”
休息了片刻,三人继续前进。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光线亮了起来。前方,已经能看到裸露的山脊和那一片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碎石坡。
断魂坡到了。
坡面很陡,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踩上去哗啦啦作响,根本无法隐蔽行踪。坡长约百余步,对面就是茂密的树林。坡顶两端,是光秃秃的岩壁,无处藏身。
“我走前面,山猫扶张勇在中间,铁蛋兄弟断后。”山猫深吸一口气,“上了坡就别停,一口气冲过去!”
三人互相点了点头,拉开几步距离,猛地冲上了碎石坡!
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被放大,哗啦啦响成一片。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快速扫视着坡顶两侧和对面树林的边缘。阳光直射下来,晒得碎石发烫,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