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从地道里带出来的地图，被陈峰用炭笔描摹了好几张简易的，核心队员人手一份。铁蛋分到的那张，被他用油纸仔细包了，贴身揣在怀里，晚上睡觉都硌得慌。图上那几条用红笔勾勒、最终汇聚到青龙崮主峰下方的线路，像几道流血的伤口，刻在山体的心脏位置。旁边“镇龙石”三个字和“龙髓富集区”的标注，更是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探查小组一共六个人：陈峰、铁蛋、疤脸、老蔫，再加上张勇和另一个叫“山猫”的本地队员——山猫是“山鹰小队”覆灭时在外围警戒侥幸逃脱的两人之一，对青龙崮地形最熟，虽然腿伤未愈，但坚持要跟着，说要给队长和兄弟们报仇，也要亲眼看看鬼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出发前，陈峰反复交代：“咱们这次去，不是硬闯，是探路，是摸底。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手脚放轻。看到任何异常，记住位置和特征，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触碰任何不明不白的东西！尤其是标注‘镇龙石’那片区域，我估摸着，绝不会太平。”
天刚蒙蒙亮，六人便离开鹰愁涧，像六道融入晨雾的影子，朝着青龙崮主峰方向摸去。张勇和山猫轮流指路，专挑最隐蔽、最难走的兽径和林间缝隙穿行。铁蛋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不时瞟向怀里的简易地图，对照着眼前的实景，努力将纸上的线条和标记，与真实的山石林木对应起来。
越靠近主峰，山势越发险峻。巨大的岩壁裸露着青灰色的筋骨，长着些顽强的矮松和荆棘。空气也似乎变得更加潮湿凝重，山风穿过嶙峋的石缝，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他们来到地图上标注的第一处红笔节点附近。这里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石台，三面环着陡崖，只有一条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裂缝可以通行。石台上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碎石，还有几处明显是人工开凿过的浅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就是这儿。”山猫指着那些浅坑，“以前我和队长巡山到过这儿，这些坑是早些年逃荒的人挖的，想找水，没挖多深就放弃了。可你们看……”他走到一个坑边，拨开边缘的杂草，“这土的颜色，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铁蛋凑过去看。坑边的土是常见的黄褐色，但坑底被雨水浸泡的泥浆，颜色却有些发暗发红，还混杂着一些亮晶晶的、像是金属碎屑的东西。他伸手想捞一点看看，被陈峰一把按住。
“别碰。”陈峰脸色严肃，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磁石，用布条包了，小心地垂到坑底泥浆里。提起来时，磁石上果然吸附了不少细小的黑色和暗红色颗粒。
“这是……铁砂？还有……赤铁矿？”老蔫眯着眼辨认。
“看来这‘龙髓’，不是什么仙家宝贝，八成跟矿藏有关。”疤脸啐了一口，“狗日的鬼子，跑咱们山里挖矿来了！”
“不止挖矿那么简单。”陈峰收起磁石，“如果只是普通铁矿，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还扯上‘祭品’‘样本’这些词。接着往前探。”
他们离开石台，继续沿着红笔线路向上。路线越来越难走，很多时候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或者钻过湿滑阴森的岩缝。铁蛋手脚并用，感觉力气在一点点消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每发现一处地图上的标记点，看到鬼子活动留下的痕迹——比如丢弃的空罐头盒、折断的测量标杆、甚至是一小截埋在土里的电线胶皮——都让他心里的怒火和探究欲更盛一分。
太阳偏西时，他们终于接近了地图上“镇龙石”区域的核心地带。这里的地形极其特殊，主峰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山谷。谷中雾气弥漫，即使是在下午，光线也难以完全穿透，显得幽深莫测。山谷入口处，两侧岩壁陡然收紧，形成一道仅数丈宽的一线天隘口。隘口处的岩石颜色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呈现一种沉郁的暗青色，质地异常坚硬，表面布满扭曲的纹理，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被“镇”在了里面。
“镇龙石……”张勇望着那暗青色的巨岩，喃喃道，“老辈人传说，这石头底下压着青龙的脊髓，动不得，动了要遭天谴。原来鬼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天谴？”疤脸冷笑，“鬼子要真怕天谴，也不会干那么多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了！”
陈峰示意大家噤声，伏在隘口外的一块巨石后观察。隘口静悄悄的，只有谷中雾气缓缓流动。但他敏锐地注意到，隘口内侧靠近地面的岩石上，有几处新鲜的刮擦痕迹，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谷内的雾气中，似乎还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山林草木的奇怪气味，有点酸，有点腥，还有点……焦糊味？
“有动静。”陈峰低声道，“铁蛋，山猫，你们俩从左边那片石笋林绕过去，爬到隘口上方的崖壁看看。注意隐蔽，不要暴露。疤脸，老蔫，你们从右边摸过去，抵近隘口侦察，但不要进去。张勇，你和我留在这儿策应。有任何发现，老规矩，立刻撤回这里汇合。”
铁蛋和山猫点点头，猫着腰钻进了左侧那片犬牙交错的石笋林。林子里的石头湿滑，长满苔藓，攀登起来比看上去更困难。两人互相扶持，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爬到隘口上方一侧的崖壁中段。这里有几块突出的岩石，勉强可以立足，还能借着石缝里长出的灌木隐蔽身形。
铁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下方隘口和山谷内望去。
雾气在谷中翻涌，能见度不高。但依稀可以看到，隘口内侧的地面似乎经过平整，散落着一些木箱和麻袋的轮廓。更深处，雾气遮蔽下，隐约有简易工棚的棚顶，甚至……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在雾气中忽明忽灭，像是灯光，又像是……
忽然，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隆”声隐隐传来，脚下的岩壁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谷中那点微弱的光亮猛地变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着硫磺、硝石和某种金属灼烧的刺鼻气味，随着一股从谷底升腾的热风，飘了上来！
铁蛋的心猛地一跳。下面果然有鬼！而且在动工！那声响和气味，像是在爆破或者冶炼！
他极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隘口内侧一个工棚的帘子被掀开，两个人影走了出来。距离太远，雾气又大，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穿着深色的工装，戴着奇怪的帽子，不像是普通鬼子兵，倒像是……技术工人或者监工？那两人在工棚外站了一会儿，指指点点，似乎在说什么，然后又转身回去了。
铁蛋牢牢记住工棚的位置和那两人的特征。他正想招呼山猫再换个角度观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他们下方不远处的崖壁上，似乎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横向裂缝。如果不是刚才那阵震动让几根藤蔓微微晃动，露出了后面一点点不同颜色的岩壁，根本发现不了。
那条裂缝……会不会是通往谷内的另一条秘径？或者是鬼子开凿的通风口、观察孔？
他轻轻碰了碰山猫，指了指那条裂缝。山猫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那条裂缝的位置和走向，似乎与他们之前知道的某个采药小道有些关联。
正当两人全神贯注观察时，下方隘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黄军装、端着步枪的鬼子兵，从隘口外巡逻回来，与工棚里出来的那两个人碰上了，双方似乎发生了短暂的争执。鬼子兵的声音在谷中回荡，虽然听不真切，但语气颇为不善。工装打扮的两人似乎也不甘示弱，争吵了几句，最后才悻悻地分开，各自回到工棚和哨位。
这一幕让铁蛋更加确信，这谷里的活动绝不简单。普通的采矿，不会需要这种奇怪的工装人员，也不会和驻守的鬼子兵发生这种微妙的冲突。
他和山猫又观察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谷中的雾气更加浓重，实在看不清什么了，才按照约定，悄无声息地退下崖壁，返回汇合点。
疤脸和老蔫那边也有发现。他们抵近隘口，看到了新鲜的脚印和车辙印，甚至在一处岩石缝隙里，捡到了一个被丢弃的、印着日文的空试剂瓶，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刺鼻的透明液体。
“鬼子在这里搞的，肯定不是挖矿那么简单。”疤脸把试剂瓶小心地包好，“这味道，跟我以前在县城药铺闻过的‘镪水’有点像，能蚀穿铁皮！”
所有线索汇总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青龙崮主峰下的“镇龙石”区域，是日军一个秘密的、可能涉及特殊矿物开采、提炼甚至某种实验的据点！“龙髓”极可能是一种具有重要军事或经济价值的特殊矿藏。而“山鹰小队”的覆灭，很可能就是因为接近或发现了这个秘密。
“撤。”陈峰听完汇报，果断下令，“天黑前离开这片区域。回去后，立刻把这里的情况和发现的东西，想办法报告给北沟上级。这已经不是我们一支小游击队能单独应对的局面了。我们需要上级的指示，也可能需要更多的力量和资源。”
六人迅速沿着来路撤退，比来时更加谨慎，也更加沉重。铁蛋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如同巨兽之口般幽暗的山谷隘口，那“镇龙石”沉默地矗立着，仿佛真的镇压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足以带来灾难的秘密。而他们，刚刚触及了这个秘密的边缘。前方的路，注定更加凶险，也更加意义重大。他摸了摸怀里那冰冷坚硬的简易地图，又想起了瓦罐窑燃烧的卡车，想起了姨姥姥模糊的面容。战斗，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触及那最深、最黑暗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