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铁蛋手里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惊的。
他趴在一条狭窄的、布满尘土的通风管道口——姑且叫它管道吧，其实就是两条腐朽木梁之间一道不规则的缝隙。缝隙下方，就是他刚才瞥见的、那个被木栅栏封住的特殊洞口里面的情景。
不是仓库，也不是普通的牢房。
是一个……“作坊”。
借着里面几盏挂在岩壁上的、昏黄如豆的油灯的光，能看到洞内空间不小，被粗糙地分隔成几个区域。一边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陶罐，有些敞着口，露出里面黑乎乎或暗红色的、像是矿石粉末的东西。另一边，有几个用砖石垒砌的简陋炉子，炉火已经熄灭，但旁边散落的工具——石臼、铁碾、长柄勺、还有几个奇形怪状、带着管子的玻璃器皿——都表明这里进行过某种加工。
最让铁蛋血往上涌的，是洞窟中央那片空地。那里摆放着几张污迹斑斑、像是从哪个庙里拆下来的破旧香案，案上摊着些发黄的纸张和账簿。而空地的一角，用粗大的铁链锁着几个人！
不是矿工那种褴褛，而是更加……触目惊心。他们穿着几乎不能蔽体的、残留着某种制服痕迹的破烂衣裳，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或蜷缩，或茫然呆坐。其中一人的手臂和腿上，缠着肮脏的、渗出黄褐色液体的布条，布条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甚至有些溃烂。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腐臭味和焦糊味，在这里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气息。
铁蛋的胃一阵痉挛。他想起了瓦罐窑卡车里那些铁笼，想起了山本收藏的牙齿，想起了笔记本上“样本”“材料”“祭品”那些字眼。这里，就是那个魔窟的一角！鬼子不仅在这里偷挖“龙髓”，还在这里用活人做试验，或者……进行某种邪恶的加工！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突，几乎要冲破喉咙吼出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理智。不能出声，不能暴露。他现在是黑暗中的眼睛，是唯一可能把这一切带出去的人！
他强忍着翻腾的恶心和怒火，眼睛像刀子一样，快速扫过洞内每一个细节，努力记住那些箱罐的形状、炉子的位置、工具的种类，还有那些被锁着的人的数量和惨状。特别注意到，在靠近里面岩壁的地方，有一个用厚木板钉死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旁边还堆着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小铁桶，桶身上贴着日文的标签，虽然看不清具体字样，但那种样式和密封程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必须把这些记下来，画下来，带出去！
就在他全神贯注记忆时，下方洞窟里有了动静。那个守着栅栏门的鬼子兵似乎听到了什么，疑惑地朝通风管道的方向望了一眼，端着枪走了过来！
铁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轻轻将火把塞进身后管道深处，自己则像壁虎一样紧贴住管道顶部粗糙的木梁，屏住呼吸。
鬼子兵的脚步声在下方停住，用手电筒朝管道口照了照。光束在尘土飞扬的管道里晃动，有几缕甚至扫到了铁蛋脚边的阴影。铁蛋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擂鼓般狂跳，也能听到下方鬼子兵粗重的呼吸和疑惑的嘀咕。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铁蛋几乎要忍不住跳下去拼命的时候，洞窟另一边传来另一个鬼子的喊声，似乎在催促什么。栅栏门前的鬼子兵应了一声，又用手电晃了晃管道，没发现什么，这才嘟囔着转身走开了。
铁蛋慢慢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衣裳。他不敢再停留，确认下方鬼子走远后，立刻从管道口缩回身子，捡起火把，沿着来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轻的动作，向来时的岔路退回。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原路返回山谷，将这里的情况告诉山猫，再想办法；二是继续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如果能找到，或许能带来更大的转机。
但张勇的伤势等不起。他决定先返回山谷，至少把这里发现的情况告诉山猫，再看看张勇的状况。至于出路……他记住了刚才那个岔路口附近，还有另一条感觉有风流动的通道，或许可以再去探探。
回去的路因为有了标记，走得快了些。但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同胞的惨状，那些诡异的器具，还有那扇紧闭的、挂着铁锁的小门……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快接近坠落点那个山谷的连接通道时，他忽然听到了前面传来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和轻微的摩擦声！不是山猫，也不是张勇！
他猛地停下脚步，熄灭火把，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潮湿的洞壁上，手摸向了腰间的梭镖。
声音是从前方拐弯处传来的，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极其轻微的铁器碰撞声和……日语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