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是半夜里发起高烧的。
铁蛋是被他滚烫的额头烫醒的。摸索着去探他鼻息,气息滚烫而急促,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腿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处,渗出液将布条浸得发黑发硬,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甜腥气。
“伤口……恶化了。”山猫凑过来看了看,声音低沉,“这谷底太潮,又摔了那一下……得想法子弄点真正的药,光靠咱们带的草根粉压不住。”
铁蛋心里一沉。药?这鬼地方,除了石头、苔藓和这条细得像眼泪的泉水,哪来的药?他环顾这个被遗忘的山谷。夜色如墨,只有几缕惨淡的星光从头顶极高处、藤蔓交织的缝隙漏下,在湿漉漉的岩石和蕨类叶片上投下点点幽光。谷不大,形状像个歪倒的葫芦,他们摔下来的裂缝在“葫芦嘴”位置,往里走是逐渐收窄的乱石滩,最终被一面布满青苔的垂直岩壁挡住。那岩壁在星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绿色,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暂时安全,也意味着暂时困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从山猫背着的包袱里找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蘸了冰凉的泉水,敷在张勇滚烫的额头上。又掰开他的嘴,小心地喂了几口水。张勇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着,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
“得出去。”铁蛋对山猫说,声音在寂静的谷底显得异常清晰,“不能困死在这里。情报得送,张勇哥也得治。”
“怎么出去?”山猫指了指他们摔下来的那道裂缝,“原路爬上去?且不说咱们有没有那力气,上头肯定有鬼子守着。其他方向……”他摇摇头,“我都看过了,三面是崖,除非咱们是壁虎。”
铁蛋没说话,起身沿着谷底边缘,一寸寸地摸索起来。手指拂过冰冷湿滑的岩壁,拨开厚实的苔藓和垂挂的藤蔓。岩石坚硬,没有明显的裂缝或洞穴。但在走到最里面、靠近那面“墓碑”岩壁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里的岩壁……触感似乎有些不同。不像其他地方的浑然一体,指尖能感到极其细微的、横向的纹路,像是层层叠压的岩层,而且,靠近地面的部分,岩石颜色更深,几乎与潮湿的泥土融为一体。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墙根堆积的腐叶和湿泥。
下面不是坚实的岩基,而是一些松散的、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堵着一个……洞口?
他精神一振,招呼山猫过来。两人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石一块块搬开。碎石后面,果然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倾斜向下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一股带着土腥和陈腐气息的冷风,从洞内幽幽地吹出,拂在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是洞!通到哪儿?”山猫又惊又喜。
铁蛋也不知道。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洞里。石头咕噜噜滚下去,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没有听到落地的闷响,只有一种空洞的回音,显示这洞很深,而且下面有空间。
“可能是地下河,或者老矿洞。”山猫推测,“青龙崮早年听说有人偷偷挖过银矿,后来塌了,死了不少人,就再没人敢碰。这会不会是当年留下的?”
矿洞?铁蛋心里一动。如果是矿洞,很可能有别的出口,甚至……可能连通着鬼子在“镇龙石”区域的秘密工程?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警惕。
“进去看看?”山猫跃跃欲试。
铁蛋看了看昏迷的张勇,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洞。留在谷里是等死,爬上去是送死,眼前这条未知的通道,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等天亮。”他做出决定,“洞口太小,里面情况不明,黑着进去太危险。天亮后,我先进去探一段。你留下照顾张勇哥。”
山猫想争辩,但看到铁蛋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重伤的张勇,点了点头。
后半夜格外漫长。铁蛋几乎没合眼,一边留意着张勇的情况,一边侧耳倾听头顶裂缝外可能传来的动静。鬼子似乎没有发现这个隐秘的坠落点,上面除了风声,再无异响。倒是这谷底,夜晚的各种细微声音被放大:泉水滴落的叮咚,不知名小虫的嘶鸣,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还有……从那个黑洞里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仿佛气流穿过的呜咽声。
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