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背着张勇，一头扎进矿洞黑暗里，脚下看不清路，全凭逃命的蛮劲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跌，山猫攥着半截火把跟在侧后，火苗抖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背后追兵声越来越近，日语嘶吼混着皮靴碾碎石的脆响，像催命符贴紧脊梁。铁蛋喉咙喘得拉风箱般作响，背上张勇随奔跑颠簸，昏迷的呻吟碎成气音，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铁蛋哥，往哪边？”山猫声音发颤，火把映出三岔口，三个黑洞洞的洞口像吞人的嘴。铁蛋猛刹脚步，胸腔灼痛，强迫自己回想探路记忆——左右两路沉闷无风，唯有右侧有丝凉意，当即哑声吼：“右边！”
右路更窄，多处需侧身通行，岩壁湿滑冰冷，覆满苔藓，火把微光仅能照两三步远，地上尽是碎石、烂木头和破筐。奔逃一炷香，追兵声稍远却未断绝，山猫突然哎哟一声，火把险些脱手，“踩、踩到个东西。”
铁蛋凑近一看，是具半大孩子的白骨，衣衫烂成碎布，骷髅眼窝空洞望来。骨旁有个锈烂铁皮盒，只剩盒底黑褐色杂粮硬块，想来是饿死的。没时间细想，铁蛋咬牙跨步，山猫嘴唇哆嗦紧随，脚步愈发急促，只想甩掉这片死寂。
通道渐斜，坡度陡增，铁蛋一手抓岩一手托张勇双腿，艰难下行。汗水糊眼，咸涩淌进嘴角，又苦又腥。“铁蛋哥，有水声！”山猫压低声音，铁蛋竖耳细听，黑暗深处果然传来潺潺细流——有水便可能通向外，或是地下河。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通道最后近乎陡坡，铁蛋险些滑倒，幸得山猫从后顶住。水声渐清，潮气更重，还裹着淡淡腥味，通道尽头赫然被一条地下河截断。河面两三丈宽，水流湍急，对岸是光滑岩壁，无半点洞口。
“完了，死胡同！”山猫一屁股坐下，声音带哭腔。铁蛋不语，将张勇轻放平整岩石，蹲身摸水——冰凉刺骨，无硫磺味，只是普通凉水。追兵脚步声与日语交谈已从通道传来，时间不多。
“山猫，火把举高，照顶上！”铁蛋目光扫过洞顶，果见对岸上方洞顶颜色异样，有极淡天光透出，该是裂缝或通风口。山猫踮脚看清，急问：“太高了，咋上去？”
铁蛋直奔岩壁摸索，湿滑难攀，却发现水边深绿水苔扎根极深。“解布条绳子，全拿出来！”他边说边解绑腿，山猫立刻照做，两人将绑腿、腰带、张勇仅剩的两条包扎布条接成粗绳，铁蛋系牢腰间，把另一头递山猫：“你攥紧，我游对岸爬岩壁，上头有口就固定绳子，你带张勇哥过来。”
“这水太凉了……”山猫发怵，铁蛋已脱外衣只剩单裤，蹚水入河，冷水激得浑身哆嗦，水流比看着更急，他蹬石奋力游向对岸，四肢冻得发麻，眼里只剩对岸岩壁与那点微光，终是扒住岩石挣扎上岸，牙齿咯咯打颤。
歇不过三口，铁蛋爬起抬头，那处微光离地三丈，岩壁无着手之处。他揪起一把水苔，韧性十足，便大把缠满手脚增加摩擦，尝试攀爬。第一下便滑倒摔地，他吐掉嘴里的泥再试，寻着岩缝凸起，一寸寸挪动。爬至一人高时，左手抠的石头骤然松动，全身重量压向右手双脚，指甲险些翻起，眼前发黑，脚下打滑下坠，幸得及时蹬住旁石，抓稳上方岩缝才稳住身形。
“铁蛋哥！”对岸山猫低呼，铁蛋咬牙继续上攀，手掌磨破出血，混着泥浆与水苔汁液，却浑然不觉疼，满心只盼爬向那道光。终于凑近，那是脸盆大的倾斜岩缝，透进来的是实打实的天光！
铁蛋狂喜，拽着岩缝翻进去，朝下放喊：“山猫，有路！绑紧张勇哥，我拉他上来！”他将绳子缠牢岩缝石棱打结，山猫绑好张勇，两人一拉一送，绳子勒得铁蛋掌心生疼，鲜血直流，拼尽全力才将张勇拖进岩缝，又急喊：“山猫快过来，鬼子到了！”
山猫听见通道里皮靴踩水声，魂飞魄散抓绳跳河，他不会水，扑腾着往对岸冲，铁蛋在上方急喊：“抓牢！脚蹬岩壁借力！”山猫刚扑到岸边攀爬，追兵已现身对岸通道口，“在那！开枪！”
枪声在矿洞炸响，回声隆隆，子弹击岩溅起火星碎石。山猫吓得一哆嗦，脚下打滑悬空，只剩绳子吊着。“山猫抓牢！”铁蛋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拽绳，对岸鬼子枪口已然瞄准，狰狞面目清晰可见。
千钧一发之际，轰隆闷响从来时通道传来，碎石滚落混着鬼子惊叫——先前撞松的通道，被枪声震得彻底塌方！鬼子慌乱移开枪口，山猫抓住时机疯爬，铁蛋连拖带拽，终将他拉进岩缝。
两人瘫在窄缝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裹住全身，想笑却发不出声。底下鬼子的气急败坏，被塌方轰鸣与尘土渐渐掩埋。
“走，不能停。”铁蛋稍缓便挣扎站起，检查张勇——尚有气息，额头滚烫，昏迷更深。岩缝斜向上延伸，越往前越窄，多处需匍匐，那线天光始终在前引路，比火把更让人安心。不知爬了多久，岩缝尽头被乱石堵死，顶端碗口小洞漏进天光，还伴着比地下河更响的水声，似是瀑布。
铁蛋凑洞外望，外头是白昼，洞口开在陡峭山崖中段，离地极高，下方奔涌山涧水花四溅，对岸崖壁覆满杂树藤蔓，虽辨不清青龙崮具体方位，却实打实逃出了矿洞！他用力推石，乱石滚落山涧，洞口扩至容一人钻出，先将张勇送出去放在外侧平岩，再与山猫依次爬出。
天光洒身，草木与涧水气息涌入鼻腔，两人恍如隔世。阳光刺眼却温暖，驱散湿冷，他们身处半腰隐蔽崖缝，被藤蔓遮蔽，下方深涧上方峭壁，暂时安全。
铁蛋坐下靠岩，才觉浑身剧痛——手掌血肉模糊，肩膀被绳勒得红肿发紫，周身磕碰无数，火辣辣的疼。山猫也瘫在一旁哼哼，可铁蛋歇不过半盏茶，便撑着起身，解开怀里油布包——日军据点的笔记本、老徐的罪证底片都在，边角浸湿却不影响辨认，他贴身收好，看向昏迷的张勇与奔涌山涧。
“山猫，还能动不？”山猫苍白着脸点头，铁蛋沉声道：“得走，顺崖缝找下山的路，张勇哥要找大夫，情报更要送出去。”他抬头望青龙崮莽莽群山，目光如淬铁般沉静，“鬼子在矿洞的罪孽天理不容，咱们看见了，就得让天下人都看见。”
山猫重重点头，眼里重燃光亮。两人重新背起张勇，撕衣襟简单包扎伤口，在陡峭崖缝间摸索下山的路。刚挪动几步，铁蛋忽然顿住，示意山猫噤声——风声水声里，竟掺着隐约人声，从山涧对面林子传来。
是搜山鬼子，还是旁人？铁蛋心头一紧，让山猫隐蔽，自己拨开藤蔓望去，林叶茂密看不清人影，可那声音绝非日语，更像本地土话，甚至混着女人的声息。
铁蛋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