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崖缝上方那片晃动的藤蔓。不是风,风哪有这样一下一下、带着试探意味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藤蔓后面,正小心翼翼地扒开缝隙往下看。
山猫也看见了,脸色煞白,抄起地上赵寡妇丢下的小锄头,紧张地护在那吓傻了的孩子身前。三个人,一个伤,一个半大孩子,能打的就他俩,还都精疲力尽。
铁蛋握梭镖的手紧了又紧,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面的人没立刻冲下来,也没开枪,说明可能不是鬼子。如果是刚才那两个拿柴刀的山民同伙,这会儿早该喊打喊杀了。
那会是谁?冯窑主的人?还是……
藤蔓的晃动停了。
一片死寂。只有山涧哗啦啦的水声,衬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瘆人。
铁蛋心一横,压低声音朝上喊了一句:“上头是哪路朋友?露个面!”
没有回音。
但藤蔓又动了。这次不是晃动,是彻底被扒开一道缝隙。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来——灰扑扑的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清具体模样,但能看出年纪不大,顶多十七八岁,眼神很亮,正警惕地往下瞅。
那年轻人瞅见铁蛋和山猫,又瞅见他们身后湿漉漉的孩子,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目光落在铁蛋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梭镖上,眼睛眯了眯,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本地山里人特有的腔调:
“下头可是铁蛋兄弟?”
铁蛋脑子“嗡”了一声。这人认识他?怎么可能!他在青龙崮人生地不熟,除了陈峰队长和游击队那几个人,谁还知道他?
“你谁?”铁蛋没放松警惕,梭镖微微抬起。
那年轻人没答,反而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藤蔓缝隙又大了些,又一个人影钻出来——这次是个更瘦小的身影,动作灵巧得像只猴子,三两下就顺着崖壁上那些凸起的石头和藤蔓根,哧溜滑了下来,落地几乎没声。
下来的是个半大孩子,比刚才被追的那个还小点,也就十岁上下,精瘦,眼睛滴溜溜转,手里还攥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他一下来就蹿到铁蛋他们救下的那孩子身边,急切地问:“石头哥,你没事吧?东西呢?”
被叫做“石头”的孩子这才缓过神,慌忙从湿透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紧紧攥着:“在、在这儿……”
小布包不大,裹得严实,但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石头棱角。
铁蛋心头一跳——又是那种矿石!
崖缝上那年轻人也顺着藤蔓和布条滑了下来,落地站稳。他比铁蛋矮半头,但身子骨结实,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在山里跑的。他先看了看石头手里的布包,松了口气,然后转向铁蛋,抱了抱拳,动作有点生硬,但透着山里人的实在:
“铁蛋兄弟,对不住,吓着你们了。俺叫冯小山,是冯窑主的远房侄子。”他顿了顿,看着铁蛋疑惑的眼神,又补了一句,“陈峰队长,让俺们在这片留个心眼,接应可能从矿洞那边过来的人。没想到,真让俺们等到了。”
陈峰队长!他知道矿洞的事?还安排了接应?
铁蛋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露太多,只沉声问:“陈队长现在在哪?你咋认得我?”
冯小山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队长他们在‘老鸹岭’那边扎着呢,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山路。至于认得你……”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队长跟俺们说过,队里新来个兄弟,叫铁蛋,李家洼的,使一手好梭镖,胆大心细,就是有时候太楞。让俺们要是碰见了,多照应。”
这话说得实在,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像陈峰平时的口气。铁蛋心里信了七八分,但手里的梭镖还是没放下:“你刚才在上面,咋不下来?”
冯小山脸色正了正:“俺和小豆子(他指了指那个精瘦的孩子)一直在上头林子里盯着这片。看见鬼子抓人,也看见你俩从崖缝里钻出来。没敢立刻露面,是怕你们是鬼子下的套,或者……”他看了一眼铁蛋身后昏迷的张勇,“或者还有别的麻烦。直到看见你俩救了石头,才敢确定。”
这叫石头的孩子,这时也缓过劲来了,朝着铁蛋和山猫鞠了一躬,声音细细的:“谢、谢谢两位大哥救命。”
山猫连忙摆手,脸上有点臊。铁蛋这才慢慢放下梭镖,但眼神里的警惕没全消:“这石头孩子是?”
“俺们的人。”冯小山言简意赅,“帮着盯梢、传信、有时候也捡点‘碎星星’。”他指了指石头手里的小布包。
“碎星星?”铁蛋疑惑。
“就是你们怀里揣的那种石头。”冯小山目光扫过铁蛋鼓囊囊的衣襟,“鬼子叫它‘龙髓’,山里老一辈人也有叫‘地火精’‘山血’的。俺们这些跑腿的,就叫它‘碎星星’。冯窑主……呃,俺三叔,让俺们留心捡拾流散在涧水边的,不能落鬼子手里太多。”
铁蛋和山猫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冯窑主果然在暗中收集“龙髓”,而且和陈峰队长似乎有联系?至少,他手下这些本家子侄,是在帮着游击队做事。
“这东西,到底有啥用?”铁蛋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疑惑,“鬼子为啥像疯狗一样抢?”
冯小山摇摇头,脸色凝重起来:“具体俺也不全清楚。只听三叔提过一嘴,说这石头里熬出来的东西,性子极烈,能做药引子,也能做……做毁人的玩意儿。鬼子在山里头偷偷摸摸开矿、建作坊,就是冲着它来的。他们在赵家集祠堂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拿活人试药、炼东西,怕是都跟这‘碎星星’脱不了干系。”
铁蛋想起矿洞里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同胞,想起那些诡异的器具,还有那扇紧锁的小门,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几块在滩涂捡的矿石,还有用油布紧紧包着的笔记本和照片底片。
“冯兄弟,你看看这个。”他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那些日文标注和简图,“这是我们从鬼子据点里弄出来的。还有,我们刚从那个矿洞里逃出来,里面……”他喉咙哽了一下,“里面有鬼子建的秘密作坊,用活人……在做试验。”
冯小山接过笔记本,就着傍晚昏暗的天光,仔细看了几页。他识字不多,但图能看懂,那些日文标注旁边,有些汉字他认得——“标本”“加工”“丙号点”“龙髓精炼”……
他越看脸色越白,最后猛地合上本子,手都在抖:“这帮畜生!”他抬眼看向铁蛋,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和沉重,“铁蛋兄弟,你们这是虎口里拔牙啊!这东西,还有你们看到的情况,太要紧了!必须马上送到陈队长手里!”
“张勇哥伤重,得赶紧找大夫。”铁蛋指了指崖缝上方,“他还在上面,发烧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