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山立刻道:“小豆子,你腿脚快,马上回老鸹岭报信,让队长派人带担架和药过来接应!就说铁蛋兄弟到了,带着要紧东西,还有个重伤的同志!”
那小豆子一点头,话都不多说,像只狸猫一样,“嗖”地就钻进旁边林子,转眼没影了。
冯小山又对石头说:“石头,你熟悉这一片,去‘滴水崖’那边,把孙老郎中请过来,要快!就说有人重伤高烧,救命!”
石头紧紧攥着小布包,用力点头,也转身跑了。
安排完这些,冯小山才看向铁蛋和山猫:“走,咱先上去,看看伤员。这地方不能久留,刚才鬼子抓了赵寡妇他们,保不齐还会折回来巡查。”
三人顺着布条和藤蔓,重新爬回崖缝。张勇还是昏迷着,额头烫得吓人。冯小山看了看伤口,眉头拧成疙瘩:“这伤拖太久了,得尽快清创上药。孙老郎中有祖传的金疮药和退烧的方子,但愿来得及。”
铁蛋守在张勇旁边,用涧水浸湿了布条,给他擦拭额头降温。山猫瘫坐在一边,直到这会儿,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直打架。
冯小山坐在洞口,警惕地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山林。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低声跟铁蛋说起青龙崮这边的情况。
原来,陈峰队长带着游击队转移到青龙崮后,并没有盲目行动。他很快通过一些老关系,联系上了表面上给鬼子做事熬硝、实则心怀故国的冯窑主。冯窑主在本地根基深,消息灵通,暗中提供了不少关于日军在青龙崮活动的情报,包括“龙髓”的传闻和一些可疑地点。
陈峰判断,日军在青龙崮的活动核心,很可能就是围绕“龙髓”进行的秘密开采和实验。他一面派人在外围侦察,一面让冯窑主手下信得过的子侄(比如冯小山),暗中留意山里的异常动静,并设法收集流散的矿石样本,试图弄清这东西的底细。
“山鹰小队出事,就是因为摸到了鬼子矿场的边,被察觉了。”冯小山声音低沉,“三叔说,鬼子对‘龙髓’看得比命还重,矿场周围明哨暗哨无数,还有巡逻队不定时清查。你们能从里面逃出来,真是命大。”
铁蛋沉默着,想起矿洞里那条幽深曲折的通道,想起那些被锁着的同胞,想起最后那段亡命奔逃。不是命大,是太多人用命给他垫了路——姨姥姥、山鹰小队那些没见过面的战友、还有矿洞里那些不知名的受难者……
“冯窑主他……可靠吗?”铁蛋忽然问。不是不信任,而是经历了这么多,他不得不更谨慎。
冯小山看着铁蛋的眼睛,郑重地说:“俺三叔是个生意人,有时候免不了跟鬼子虚与委蛇。但他心里有杆秤。他亲兄弟,就是俺爹,当年跟二十九军打过鬼子,死在喜峰口。这仇,他记着。他说,给鬼子熬硝,是不得已,但绝不能让鬼子用咱们山里的东西,反过来祸害咱们中国人。暗地里,他给游击队送过药、送过粮,也帮忙藏过人。陈队长信他,俺也信他。”
铁蛋点点头,没再追问。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艰难的选择和坚持。只要大节不亏,就是同道。
夜色完全笼罩了山野。林子里传来各种夜虫的鸣叫,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野禽的啼叫。山涧的水声在黑夜里显得更加清晰响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铁蛋不时摸摸张勇的额头,还是烫手。山猫已经扛不住,靠着岩壁打起了轻微的鼾。冯小山始终保持着清醒,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下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类似鹧鸪叫的声音。
冯小山眼睛一亮,立刻回应了两声。
很快,下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枝叶摩擦声。几个人影出现在崖缝下方,当先的正是小豆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副用树枝和藤蔓临时捆扎的简易担架。还有一个背着药箱、头发花白的老者,气喘吁吁地跟着。
“孙老郎中来了!”冯小山低声道。
铁蛋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帮着冯小山和那两个抬担架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将张勇固定到担架上。孙老郎中凑过来,就着冯小山点起的一小截松明子,仔细检查了张勇腿上的伤口,又号了脉,脸色凝重。
“伤口溃脓,邪毒入体,加上劳累惊吓,高烧不退。凶险。”老郎中言简意赅,从药箱里取出小刀、药瓶和干净布条,“得立刻清创放脓,敷上拔毒生肌的药。再灌一剂退烧散。能不能挺过来,看今晚。”
没有麻药。孙老郎中用小刀割开伤口附近腐烂的皮肉时,昏迷中的张勇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铁蛋和山猫死死按住他,别过脸去不忍看。
清创、敷药、包扎,老郎中手法熟练。又撬开张勇的牙关,灌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做完这些,老郎中自己也出了一头汗。
“抬走,不能在这儿耽搁。去老鸹岭,我那还有些药材。”老郎中收拾药箱。
一行人抬着担架,护着老郎中,在冯小山和小豆子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钻进密林,朝着老鸹岭方向摸去。
铁蛋和山猫跟在最后。离开崖缝前,铁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沉沉的山涧,还有对岸鬼子曾埋伏过的乱石滩。
矿洞的秘密,同胞的苦难,鬼子的罪行,还有那诡异的“龙髓”……这一切,都被他牢牢刻在了脑子里,裹在了贴身的油布包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娘烙的饼早已干硬碎裂,只剩一点残渣。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他转过身,跟上队伍,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前方,是黑暗的山林,是未知的老鸹岭,是等待着他的陈峰队长和战友,也是他将要面对的、更加复杂残酷的斗争。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只揣着仇恨的农民。他的肩上,扛着更多的东西。
走了没多远,冯小山忽然慢下脚步,凑到铁蛋身边,压低声音说:“铁蛋兄弟,有件事得先跟你说一声。”
“啥事?”
“陈队长那边,来了个生人。”冯小山语气有点古怪,“是从山外来的,说是……要见见从矿洞里出来的人。特别是,带着‘东西’出来的。”
铁蛋心头一跳:“生人?什么人?”
冯小山摇摇头:“不清楚,队长没说。只让俺们留神接应。那人……有点怪,不像咱们山里人,也不像一般的买卖人。”
铁蛋的眉头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