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没睡沉。
眼睛闭着，耳朵却支棱着。岩洞里每一声柴火的噼啪，每一句压低的话音，张勇偶尔痛苦的呻吟，还有洞外远远近近、呜呜咽咽的风声，都往他耳朵里钻。
脑子里更停不下来。像有架破风箱，呼啦呼啦，把矿洞里的景象、鬼子狞笑的脸、铁链刺耳的拖拽声、还有周先生那口深潭似的眼睛，翻来覆去地扯出来，又摁回去。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篝火小了些，光线昏黄。大多数队员都蜷着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陈峰队长还在火边，和周先生头挨着头，看着那张铁蛋画的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拉，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凝重。
孙老郎中和游击队王先生守在张勇旁边，一个号脉，一个用湿布巾擦拭张勇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张勇的脸在晃动的火光里，苍白里透着一股死灰气。
铁蛋心里揪了一下。他轻轻挪动身子，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叫疼。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火堆另一侧的阴影里，周先生那个一直搁在脚边的粗布褡裢，口子没系紧，露出里面一点东西。
不是衣物，也不是干粮。借着微弱的光，铁蛋看见一抹沉甸甸的金属光泽，还有个方方正正的、黑乎乎的小匣子一角，上面似乎有些凸起的圆点和小杆。
那是什么？铁蛋心里打了个突。他见过队长缴获的鬼子望远镜，见过汉奸怀里揣的怀表，都不是这模样。这玩意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细和……陌生。
他想起周先生问的那些问题，画图时的熟练，还有提到“电台”“样品”“检测”这些词时的自然。这人绝不只是个跑买卖的，或者普通读书人。
正琢磨着，那边陈峰和周先生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陈峰站起身，走到张勇那边查看情况。周先生则独自坐在火边，拿起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啪溅起几点。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精准地落在了铁蛋脸上。
铁蛋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没有惊慌，也没有被窥破的恼怒，周先生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水里的月影。
“睡不着？”周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铁蛋听见。
铁蛋索性坐起身，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人的警惕像根刺，扎在肉里。
周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用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心里有事，搁不下，正常。”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炭火上，“尤其是，见过地狱之后。”
铁蛋心头一震，猛地看向他。
“我没进过那个矿洞，”周先生依旧看着火，声音平缓，“但我见过别的地方，别的‘作坊’。南京的，武汉的，还有东北冰天雪地里的。”他抬起眼，看向铁蛋，“鬼子做的事，有时候像得让人……连恨都觉得不够力气。”
铁蛋喉咙发紧。他第一次从这个人嘴里，听到如此直白、如此沉重的话。那平静语气下裹着的，是比他自己的血海深仇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
“周先生，”铁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做什么的？”
周先生笑了笑，这次真切了些，带着点无奈的意味：“现在嘛，就是个帮你们送信、找证据的跑腿的。以前……”他停住，没往下说，转而道，“铁蛋，你画那张图，方位感很好。有些地方，比受过训练的人标得都准。”
铁蛋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瞎画的，山里跑多了，东南西北大概有个数。”
“不是瞎画。”周先生摇头，“是靠记性，靠感觉，还有……靠恨。恨到骨头里，走过的路，见过的景，害过你的人，就忘不掉。”他目光落在铁蛋一直下意识摩挲着的怀里——那里藏着半块饼的碎渣。“你记住的，不止是路。”
铁蛋的手停住了。他感觉周先生的目光像把薄薄的刀子，轻轻一划，就把他裹在外面的那层硬壳剥开一点，看到里面还在淌血的地方。
“陈队长让你跟着我，明天一早，送点东西出去。”周先生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就你和我。山猫留下，他脚程不如你，目标也大。”
“送什么？去哪？”铁蛋立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