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该送的地方。路不近,得绕。”周先生没具体说,“东西不大,但比命重。敢不敢?”
铁蛋没有犹豫:“敢。”
周先生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回答。“那抓紧时间睡。天亮前,疤脸他们回来,不管取没取到样品,我们都得走。”他顿了顿,看着铁蛋,“这一路,眼睛放亮,耳朵竖直。除了鬼子,可能还有别的‘东西’盯着。”
别的‘东西’?铁蛋想问,但周先生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炭火,不再说话了。
铁蛋重新躺下,这回却更难睡着了。周先生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比命重”的东西?是什么?笔记本和照片的副本?还是……别的?那句“别的‘东西’盯着”,又指的是什么?
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个粗布褡裢。那点金属冷光,在昏暗里,像只沉默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铁蛋迷迷糊糊,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岩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鹧鸪叫声。
是疤脸他们回来了!
几乎同时,洞口阴影里的哨兵动了,迅速拉开遮挡的藤蔓。三条黑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闪了进来,正是疤脸、老蔫和冯小山。
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疤脸,左臂袖子破了,渗着暗色的血渍。老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正是周先生给的油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不大。
陈峰和周先生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陈峰压低声音问。
“取到了。”老蔫把布包递给周先生,声音带着疲惫,“按周先生说的,在崖缝下方靠西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水洼泥里挖的,那地方背阴,水流缓,沉淀多。但差点回不来。”
疤脸啐了一口,咬牙道:“他娘的,鬼子增哨了!离崖缝不到二里地的林子口,暗哨加了双岗!我们绕的时候撞上一个,干掉了,但动静可能惊了另一个。冯兄弟路熟,带我们钻山沟子绕回来的,我胳膊让树枝刮的,不碍事。”
周先生接过布包,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几个小玻璃瓶,瓶底装着一点点浑浊的泥水和水底沉积的黑色淤泥。他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瓶身,确认密封完好,蜡封没破,这才松了口气,迅速重新包好。
“辛苦了。”周先生对疤脸三人点头,随即转向陈峰,语气急促起来,“陈队长,鬼子增哨,说明他们对那一带的警戒提升了。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引起怀疑。老鸹岭不能待了,必须立刻转移,按第二方案,往西南‘野人谷’方向。”
陈峰当机立断:“通知所有人,一刻钟内收拾完毕,准备转移!重伤员用担架,轻伤互相搀扶,销毁所有痕迹!”
岩洞里瞬间忙碌起来,但秩序井然。队员们无声而迅速地整理行装,扑灭篝火,用泥土掩埋灰烬,消除居住过的痕迹。
铁蛋和山猫也爬起来,帮着收拾。铁蛋看到周先生快速将那个粗布褡裢背在身上,又把老蔫取回的小布包和铁蛋画的地图、还有笔记本照片的抄录副本(不知他何时抄好的)仔细收进一个防水的小皮囊里,贴身绑好。
“铁蛋,”周先生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不大的、沉甸甸的布包,“这个你背着。万一路上走散了,或者我出了事,你想办法,把它送到……”他报了一个地名和接头方式,那地方铁蛋隐约听过,在百里外,是另一个游击区。“东西在里面,别打开看。送到,你就完成任务。”
布包入手很沉,硬硬的,有棱角,不像是纸张。铁蛋紧紧攥住,重重点头:“明白。”
周先生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像是赞许,又像是托付的波澜。“走吧。”他转身,率先走向正在陆续撤出岩洞的队伍。
铁蛋将布包塞进怀里,紧贴着那半块饼的碎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岩洞,火光已灭,只剩黑暗。张勇被小心地抬上担架,陈峰队长走在队伍最前,背影挺拔如松。
他深吸了一口岩洞里混杂着烟火和潮气的空气,握紧了手里的梭镖,转身,汇入流动的黑暗,跟着周先生,走向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山路。
怀里的新任务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也烙着他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