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看他干裂的嘴唇,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小半壶水,是周先生之前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喝完。连忙掏出来,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地递到那人嘴边。
那人像是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咽起来,呛得直咳嗽,但还是一口气喝掉了大半。喝完后,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神清明了一些,对着铁蛋,艰难地做了几个口型,手指在地上颤抖地划拉着。
铁蛋凑近,仔细辨认他的口型和划出的痕迹。口型好像是“……队……长……”?划出的痕迹,歪歪扭扭,像个“山”字,又好像不是。
“你是……‘山鹰小队’的?”铁蛋猛然想起张勇说过的那支在青龙崮几乎全军覆没的游击队。
那人身体剧震,眼睛猛地睁大,用力点头,手指更急切地在地上划。这次,他划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点,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洞外,最后,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怀里。
铁蛋看懂了。圈里一点,和他在洞口摸到的炭画标记一样!这人知道这个标记!他是在指示方向?还是说……情报?
“你有东西要交给队长?”铁蛋问。
那人再次用力点头,手指哆嗦着,从自己破烂衣襟的内袋里,艰难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比铁蛋怀里那个小得多,扁扁的。他双手捧着,递向铁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托付。
铁蛋接过小包。入手很轻。
那人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手指又在地上划了两下——先是一个“陈”字的大致轮廓,然后是一个歪斜的“危”字。划完,他手臂一软,垂落下来,大口喘气,眼神开始涣散。
陈?陈峰队长?危?危险?
“陈队长有危险?”铁蛋急问。
那人已无力点头或划字,只是死死盯着铁蛋,嘴唇翕动,最后吐出几个极轻的气音:“……内……鬼……报信……快……”
内鬼?!铁蛋脑子里“轰”的一声。山鹰小队被精准伏击,张勇说过!难道不是因为假情报,而是因为……有内鬼给鬼子报了信?现在这内鬼,还在队里?甚至可能危及陈峰队长?
“内鬼是谁?”铁蛋抓住那人的胳膊,急切地问。那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人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竭力想说什么,却只有嗬嗬的气音。他手指无力地动了动,似乎想指向什么,又或者只是想抓住最后一点生机。
最终,他的手垂落下去,眼睛望着洞顶的黑暗,瞳孔渐渐放大,凝固。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能说出的焦急和警示。
铁蛋呆住了,握着那还有一丝余温的、枯瘦的手腕。火折子的光跳动了一下,映着这张饱经磨难、最终悄无声息死在这黑暗洞穴里的脸庞。
又一个人,在他面前没了。带着未说出的秘密,和沉重的托付。
铁蛋慢慢松开手,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放平。从他紧握的另一只手里,铁蛋发现他还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生锈的怀表,表盖已经碎了,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
铁蛋拿起那个油布小包和怀表,连同他从怀里掏出的、自己那个更沉的布包,放在一起。然后,他解下自己那件湿透的、冰冷的外衣,轻轻盖在了这位不知名的“山鹰”战友身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就着即将熄灭的火折子微光,看着手里这一小一大两个布包,还有那块停摆的怀表。
周先生用命换来的证据,这位“山鹰”战友用命守护的情报,现在都到了他手里。
而陈峰队长那边,可能有内鬼,有危险。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找到队长,送出情报,警示危险。
可外面,是黑夜,是深山,是可能还在搜捕的“山魈”和鬼子。
铁蛋握紧了梭镖,将那几样东西仔细贴身收好。火折子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但这次,铁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摸索着,找到那个装有草药的陶罐,将剩下的草药全部倒出,用布包好。又摸索到洞口,扒开藤蔓,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依旧,夜色正浓。
他咬了咬牙,将梭镖别在腰后,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洞穴深处那片沉静的黑暗。
然后,他弓身钻出石洞,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外面更广阔、也更凶险的黑暗山林。
怀揣着两份用生命托付的重担,朝着老鸹岭——或者说,陈峰队长他们可能转移去的野人谷方向,再次踏上了亡命之路。
他不知道路在何方,只知道,必须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