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像壁虎一样贴着陡坡往上蹭。
石头缝里的泥土带着夜露,湿滑冰凉。手指抠进去,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泥沙和碎草根。脚下没处着力,全凭手指和脚尖那一点抓挠,身子悬在几乎垂直的坡面上,晃晃悠悠。
他不敢往下看,下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更不敢松劲,一松就得滚下去,粉身碎骨。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下,一下,寻找着岩壁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或裂缝。汗水混着之前的河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他只能拼命眨眼。
不能死在这儿。怀里那两份用命换来的东西还没送到,内鬼的警告还没传到,队长他们可能正走向陷阱……
这些念头像鞭子一样抽着他,让近乎脱力的手臂又生出一点力气。
不知爬了多久,手指终于触到一块比较宽厚的岩石边缘。他拼尽最后力气,胳膊一撑,腰腹用力,整个人翻了上去,瘫在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石台上,大口喘气,眼前金星乱冒。
歇了不到三口喘气的功夫,他强迫自己坐起来。回头望,来路已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呜呜的风声。侧耳听,兽道方向的林子寂静无声,刚才那些暗哨和可疑的“自己人”似乎没有追来。
暂时安全了。
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两个布包和怀表都还在。又摸了摸身上,除了几处新添的刮伤,没大碍。只是棉袄在攀爬时被石头棱角刮破了好几处,冷风直往里灌。
他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破布,把手上腿上流血的口子草草扎紧。然后站起身,打量四周。
这块石台位于陡坡中上部,往前不远,山坡变缓,连接着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林子那头的山坳里,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闪烁了几下,又很快熄灭。
是篝火?有人!
铁蛋精神一振,但立刻又警惕起来。是谁?陈队长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敢贸然过去,先伏低身子,借着岩石和灌木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那片杉木林摸去。
林子里很静,厚厚的针叶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脂香气,掩盖了其他气味。
铁蛋像只狸猫,在树干间穿梭,眼睛死死盯着光亮消失的方向。越靠近山坳,他的心提得越高。
没有哨兵。也没有巡逻的动静。这不正常。如果是陈队长带队转移,在这种可能有敌情的区域扎营,不可能不放哨。
难道不是队伍?是山里的猎户或者……鬼子?
铁蛋的心沉了下去。他更加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
终于,他摸到了山坳边缘,躲在一棵巨大的倒木后面,探头望去。
山坳不大,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残留着一小堆灰烬,还在冒着几缕极淡的青烟,显然刚熄灭不久。灰烬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铁蛋的心跳加快了。他认得那种罐头盒,是鬼子军用罐头的样式!还有脚印,看大小和花纹,是日军的军靴!
鬼子在这里歇过脚!而且刚走不久!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是搜山的一部分?还是……有明确目标?
铁蛋的目光在空地上仔细搜索。忽然,他在灰烬边缘,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半截被踩进泥里的烟头。不是本地人抽的旱烟或纸烟,是带过滤嘴的,洋烟。
更重要的是,烟头旁边,有一个用树枝匆匆划出的箭头标记,指向山坳西北方向。箭头旁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靴子踩得模糊,但铁蛋勉强能认出——“谷”。
野人谷?!鬼子知道队伍要往野人谷转移?还留下了标记指路?
铁蛋浑身发冷。内鬼……报信……这两个词再次狠狠砸进他脑子里。没错,一定有内鬼!不仅知道队伍转移的大致方向,还能在鬼子经过的地方留下这么明确的指示!
不行,必须立刻找到队长!
他正要转身离开,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响——是从山坳西北方向,箭头所指的那片林子里传来的。
不是风声,也不是兽类。像是……很多人压低声音的急促交谈,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中间夹杂着几声闷哼和压抑的痛呼。
声音很远,很模糊,但在寂静的夜里,顺着风向,还是隐约飘了过来。
是鬼子在那边?他们在干什么?拷问俘虏?还是……
铁蛋脑子里闪过矿洞里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同胞,还有山鹰战友垂死前的眼神。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顾不得危险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像道影子一样掠了过去。
穿过一片乱石堆,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伏在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面,拨开枝叶,朝前望去。
前面是一处更隐蔽的小山窝,地形比刚才的山坳更险。十几个人影聚集在那里,都穿着土黄色军服,是鬼子!他们围成半个圈,中间似乎围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