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背靠着冰凉的竹竿，冷汗混着涧水的湿气，贴着脊梁骨往下淌。
旁边的石头还在小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这孩子吓坏了，亲眼看到蔫叔——那个平时总是闷头做事、给受伤的队员默默递水递干粮的蔫叔，竟然在绝壁上跟不明不白的人接头，说的话还句句透着不对劲。
“铁蛋哥……咱们现在……咋办啊？”石头抬起泪眼，满是惶恐和无助，“蔫叔都那样了……队长他们是不是真的……”
“别瞎想。”铁蛋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决。他自己心里也乱得像团麻，但不能在孩子面前露怯。“队长不是一般人，没那么容易栽。野人谷空了，可能是转移了，也可能是埋伏。咱们不能自己吓自己。”
他挣扎着坐直些，开始检查自己左腿的伤。肿得厉害，皮肤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但骨头应该没断，还能动。他解开之前胡乱捆扎的布条，发现伤口边缘有些发白，是泡了涧水的缘故。得赶紧处理，不然烂了就更麻烦了。
他想起怀里还有从石洞陶罐里带出来的草药。掏出来，草药被油纸包着，虽然也潮了，但药性应该还在。他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嚼碎一些草药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重新紧紧扎好。清凉的药性渗入火辣辣的皮肉，疼痛稍微缓解了些。
“石头，你那布包里的‘碎星星’，给我看看。”铁蛋说。
石头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把小布包递过去。铁蛋打开，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纹路的矿石，比他自己捡的那些成色似乎更好，沉甸甸的，在透过竹叶的晨光下，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
“冯小山让你藏好这个，还说比命要紧。”铁蛋掂量着矿石，“这东西，恐怕不光是值钱或者能做药引子那么简单。鬼子那么疯抢，拿活人做试验，冯窑主暗中收集，周先生和老蔫都围着它转……它肯定关系到一件天大的坏事。”
他把矿石包好，还给石头。“收好。现在，咱们得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弄清楚队长他们的下落，是死是活，去了哪里。第二，把咱们知道的内鬼情况、还有这几样东西，”他拍了拍自己怀里，“送到真正可靠的人手里。”
“可……可咱们上哪儿找可靠的人啊？”石头茫然。
铁蛋没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睛，透过竹林的缝隙，望向野人谷的方向。阳光越来越亮，雾气正在快速消散。山林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青翠，却也危机四伏。
“回野人谷。”铁蛋说。
“啊？”石头吓了一跳，“刚……刚才蔫叔他们不是从那边回来？万一还有鬼子……”
“越是危险的地方，可能越有线索。”铁蛋扶着竹子站起来，左腿还是疼，但敷了药，精神了些。“老蔫他们从谷口方向回来，说明他们确认过谷里的情况。咱们再去仔细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他们忽略的东西。比如，有没有特殊的记号，撤退的方向，或者……有没有自己人留下的暗号。”
陈峰队长教过他们一些简易的联络暗号，比如特定的石头摆放、折断的树枝指向、还有草木被踩踏的特别形状。这些，外人很难注意到，或者即使看到也不明所以。
石头见铁蛋主意已定，虽然害怕，还是点了点头，过来搀扶他。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回摸。这次更加警惕，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动静。好在老蔫他们似乎已经走远，山林里只有鸟叫和虫鸣。
回到能望见野人谷口的山坡时，两人伏在草丛后，仔细观察了很久。谷口空地依然惨烈，尸体横陈，但没有任何活人活动的迹象。也没有鬼子埋伏的痕迹。
“等太阳再高些，雾气散尽，咱们再靠近看。”铁蛋低声道。他需要光线更好，才能辨认细节。
等待的时间里，铁蛋的脑子没停。他在梳理从矿洞逃出来后遇到的一切：周先生的引导和最后的牺牲（如果是真牺牲），疤脸的警告和战死，山鹰战友的遗骸和警示，老蔫的诡异接头……还有冯小山、石头这些本地孩子卷入其中。
一张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网，似乎正在收紧。而他和石头，还有不知下落的陈峰队长他们，都在这网中。
日头渐渐升高，谷口的景象更加清晰。铁蛋的目光像篦子一样，一寸寸扫过那片染血的空地，扫过周围的工事残骸，扫过倾倒的帐篷和散落的杂物。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谷口空地靠近左侧山壁的地方，有几块散乱的大石头。其中三块石头的摆放位置，乍看很自然，但铁蛋记得，昨天转移前，陈峰队长在岩洞里随手用石子摆弄地形时，曾经摆过一个类似的三角阵列，当时还说了一句：“这种摆法，易守难攻，但撤退时，要给后来人留个念想。”
留个念想？当时铁蛋没太明白。现在看到那三块石头，他心里一动。
那三块石头，指向的是谷内更深处的方向。但其中一块石头的底部，似乎压着一点什么白色的东西，很小，在深色泥土和血迹中几乎看不见。
“石头，你眼神好，看那边，左边山壁下第三块石头，底下是不是压着什么？”铁蛋指着方向。
石头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有个白点点？像……像块小石头？”
“不是石头。”铁蛋心跳加快了。谁会特意在石头底下压块白石头？“咱们得过去看看。”
两人又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确实没有埋伏，才匍匐着，利用地形掩护，一点点靠近谷口。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混合着硝烟和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铁蛋强忍着，眼睛不敢看那些牺牲战友和百姓的惨状，只盯着目标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