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领头的老者喝道，手里也提了根扁担。
“大爷……乡亲们……别动手……”铁蛋停下脚步，靠在树上，喘着气，脸上做出痛苦和虚弱的表情，“俺……俺是山那边韩家沟的，跟爹娘逃难走散了，遇上了狼，摔伤了腿……听到这边有动静，想……想讨口水喝，歇歇脚……”
他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形容狼狈不堪，看起来就是个落难的半大孩子。百姓们的戒心稍稍放下些。
老者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左腿和破烂的衣裳上，皱了皱眉：“韩家沟？离这儿可不近。你一个人咋跑这儿来了？刚才山上枪响，跟你有关没？”
铁蛋心里一紧，脸上却更显慌乱：“枪响？俺……俺不知道啊！俺就在林子里乱撞，听到枪声吓得趴沟里了……好不容易才摸过来……”他指着自己的腿，“大爷，行行好，给口水喝吧，俺实在走不动了……”
这时，窝棚边的赵寡妇似乎听到了动静，挣扎着坐起来，朝这边望来。她看到了铁蛋，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铁蛋心里咯噔一下。赵寡妇认出他了？她会说出来吗？
赵寡妇嘴唇动了动，目光和铁蛋短暂接触。铁蛋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她慢慢摇了摇头，又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她没说出来。为什么？
老者见铁蛋确实伤得不轻，又是个半大孩子，不像歹人，便对旁边一个妇人说：“去，给他舀碗水，再拿点昨晚剩的薯干。”
铁蛋千恩万谢，接过水和薯干，狼吞虎咽地吃了。温热的水和食物下肚，他感觉恢复了不少元气。
他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大爷，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咋也躲在这深山老林里？”
老者叹了口气：“野人谷那边待不住了，鬼子汉奸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们这几户，是跟着冯……呃，是跟着一个认识的窑主伙计，钻山沟子跑出来的。本想翻过山去投亲戚，可这兵荒马乱的……”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冯窑主的伙计？铁蛋心头一凛。他试探着问：“那……带你们出来的伙计呢？他人在哪儿？”
“唉，走散了。”老者神色黯淡，“昨晚过鹰愁涧的时候，遇到一伙穿得跟咱们队伍差不多的人盘查，起了冲突，那伙计为了护着我们几个老弱，被……被打死了。我们也是慌不择路，才跑到这儿。”
又一股寒意爬上铁蛋脊背。穿得像自己队伍的人……盘查……冲突……这手法，和石头描述的孙老郎中他们遇袭如出一辙！果然是同一伙内鬼在清洗！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咋办？”铁蛋问。
“不知道啊，走一步看一步吧。”老者愁容满面，“这山里也不太平，刚才那阵唢呐，听着就邪性，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唢呐？”铁蛋装作好奇，“俺也隐约听见了，还以为是哪家办白事呢。”
“这荒山野岭的，办啥白事？”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插嘴，压低声音，“我听我爷那辈人说，早年山里闹‘胡子’（土匪），有时候就用唢呐当联络信号，调子不一样，意思也不一样。刚才那调子……听着像‘这边有货，快来’的意思……”
铁蛋的心猛地一沉。土匪联络信号？还是……内鬼和鬼子的新花样？
他正想再打听，忽然，林子深处，隐约又传来了一声唢呐响！这次调子更短促，更高亢！
空地上的百姓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站起，拿起简陋的武器。
老者脸色大变：“不好！怕是冲咱们来的！快！收拾东西，往东边山洞躲！”
人群一阵慌乱。
铁蛋知道不能再待了。他谢过老者，拄着树枝，转身就想离开。
“小兄弟！”老者忽然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铁蛋，“这里有点盐巴和火柴，你带着，山里用得着。自己……多加小心。”
铁蛋愣了一下，接过布包，重重点头：“谢谢大爷！你们也保重！”
他不敢停留，立刻钻进来时的树林，朝着与唢呐声相反的方向，也是卧牛岗的大致方位，快步离去。
身后，百姓们匆忙收拾的声响和压抑的惊恐低语渐渐远去。新的唢呐声没有再响起，但那诡异的调子，却像根刺，扎在了铁蛋心里。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赵寡妇那复杂的眼神，回想老者的话，回想关于唢呐的传闻。
冯窑主的伙计被“自己人”打死了。唢呐可能是某种信号。赵寡妇认出了他却没声张……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烛龙”网络，正在收紧。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皮盒子。山鹰小队用命换来的证据，或许能撕开这张网的一角。
必须尽快赶到卧牛岗，找到队长！
他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伤痛。夜色深重，山路崎岖，但他眼中的光亮，却比星光更执着。
就在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时，忽然听到侧下方的山谷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还有人的惊呼和……熟悉的、老套筒步枪的射击声！
是石头？还是其他被困的同志？
铁蛋心头一紧，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山谷，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