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
不是幻听。真真切切,从山下某个地方,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调子悲凉呜咽,像是谁家死了人在做道场。在这荒山野岭、血色黄昏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铁蛋趴在藤蔓和石头的阴影里,意识在疼痛和昏沉的边缘浮沉。那唢呐声像根细线,时有时无,却执拗地往他耳朵里钻,拉扯着他快要涣散的神智。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激灵了一下。嘴里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旧伤还是新咬的。
他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唢呐声传来的方向。是山下,靠近涧水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缕淡淡的炊烟,混在暮色里。
有人家?还是……陷阱?
铁蛋不敢确定。怀里的油布包和铁皮盒子硬邦邦地硌着伤口,提醒他使命未了。石头不知跑哪儿去了,队长他们在卧牛岗生死未卜,内鬼和“烛龙”的阴影笼罩一切……他不能死在这儿,也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
得动起来。离开这悬崖,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尝试着挪动身体,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左腿肿得吓人,完全使不上劲。背上被山民肘击的地方火烧火燎,可能伤了筋骨。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到处都在渗血或已经凝结成黑褐色的血痂。
他一点点挪到石台边缘,向下望。深涧依旧,水流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向上看,峭壁近乎垂直,长满滑腻的苔藓,根本爬不上去。唯一的出路,似乎是沿着崖壁上那些横生的灌木和藤蔓,向侧下方移动,或许能下到涧底,或者找到其他落脚点。
赌命的时候,又到了。
他把两个布包用撕下的破布条牢牢捆在胸前,确保不会掉落。然后抓住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藤蔓,将身体慢慢探出石台,双脚悬空,寻找着下方的落脚点。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他只能眯着眼,凭着感觉和求生的本能,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有一次,脚下的岩石松动了,哗啦掉下去,好半天才传来落水的闷响。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全靠手臂的力量,手指死死抠进藤蔓粗糙的表皮里,勒出血痕。
不知道挪了多久,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底下涧水的轰鸣。铁蛋终于踩到了一块相对宽厚的岩石,接着又发现了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倾斜向下的狭窄岩脊。他几乎是滚爬着,顺着岩脊往下出溜,最后“扑通”一声,摔进了一条齐膝深的溪流里。
冰冷的溪水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趴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大口喘气,感觉肺叶都快炸了。
这里似乎是那条大涧的一条小支流,水很浅,但清澈。铁蛋挣扎着爬到岸边干燥些的地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他脱下已经破烂不堪、浸透血水的棉袄,就着微弱的星光和透过林隙的月光,检查自己的伤势。
左腿伤口周围的皮肉颜色不对,有些发暗,碰一下疼得钻心,可能真的感染了。背上大片青紫,一呼吸就疼。其他都是皮外伤,虽然看着吓人,但暂时要不了命。
他想起怀里还有一点从石洞带出来的草药,连忙掏出来。草药被水浸湿了,黏糊糊的,但他也顾不得了,胡乱敷在左腿和背上几处最疼的地方。又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腹中空空如也,从昨天到现在,就啃了半块硬饼子。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山民身上缴获的小布袋,里面还有最后一点饼渣。他珍惜地舔进嘴里,干涩的饼渣刮着喉咙,他就着溪水,艰难地咽下去。
恢复了一点力气,他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水声和虫鸣,没有异常。唢呐声也没再响起。
那个吹唢呐的,到底是谁?是山里的寻常百姓?还是……另一种信号?
他不敢大意。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便决定离开溪流边。这里太暴露,顺着水流也容易留下痕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卧牛岗在西南。他不能直接去,得绕路,避开可能有的眼线和埋伏。他选了溪流对岸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钻了进去。
林子里黑,但星光月光偶尔能漏下一点。铁蛋走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伤口敷了药,疼痛稍减,但每走一步依然艰难。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间忽然出现了点点火光!不是一支火把,是好几处,影影绰绰,还有低低的人语声。
铁蛋立刻伏低身子,隐在一棵大树后,警惕地望去。
火光来自林间一片不大的空地,那里似乎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胡乱盖成。空地上生着几堆篝火,一些人围坐在火边,看衣着打扮,都是普通山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神色疲惫惶恐。
是逃难的老百姓?铁蛋想起野人谷口的惨状,这些很可能就是从那里或者附近遭了鬼子扫荡逃出来的乡亲。
他注意到,窝棚边还躺着几个受伤的人,有人在给他们喂水,有人在用布条包扎伤口。其中一个躺在草席上的妇人,侧脸看着有些眼熟……
是赵寡妇!虽然脸上有伤,头发散乱,但铁蛋认出来了!她竟然从鬼子手里逃出来了?还是被救了?
铁蛋心里犹豫。这些百姓是可靠的,但人多眼杂,自己这副模样和怀里的东西,万一他们之中有胆小的,或者被鬼子汉奸胁迫过的……
他正权衡着,空地上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老者,忽然叹了口气,对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说:“……唉,这日子没法过了。鬼子、汉奸、还有那些穿灰皮(指伪军)不穿灰皮(可能指不明武装)的,都在山里窜。刚才那阵枪响和唢呐……怕是又不消停。”
年轻后生愤愤道:“三爷,咱们躲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粮食快没了,伤员也没药……”
“再熬熬吧,等风头过去……”老者摇头。
铁蛋听着,心里有了计较。他不能暴露全部,但或许可以打听点消息,甚至……获取一点帮助。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杀过人,然后故意弄出一点声响,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从树林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突然出现,让空地上的百姓们一阵骚动。女人们发出惊呼,男人们立刻抓起身边的棍棒柴刀,警惕地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