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芦苇荡！”铁蛋咬牙道。这是眼下唯一能藏身的地方了。
三人跌跌撞撞钻进芦苇丛。芦苇杆子刮得脸生疼，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加倍费力。他们尽量往深处走，直到芦苇密得再也走不动，才将张勇轻轻放倒在干燥些的一小块土埂上。
铁蛋示意石头警戒，自己则瘫坐在张勇旁边，大口喘气。他撕下布条，草草包扎肋下的伤口。王八盒子握在手里，枪口指向来路。
狼狗的吠声和鬼子的脚步声到了芦苇荡边缘，停住了。
“进去搜！”鬼子军官的声音。
“太君，这芦苇太密，进去容易遭暗算……”是汉奸的声音，醒了？还是另一个？
“八嘎！他们跑不远！放狗！”
狼狗冲进了芦苇荡，哗啦啦的响声和兴奋的吠叫声迅速逼近。
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芦苇荡藏不住人，狗鼻子太灵了。
他看了看昏迷的张勇，又看了看满脸恐惧却紧紧握着三八大盖的石头。不能都死在这儿。
他凑到石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石头，听着。我把狗和鬼子引开，你守着张勇哥，千万别出声。等我们走远了，你带着张勇哥，沿着溪流继续往下游走，找个石洞或者崖缝躲起来，等到天亮，再想办法去卧牛岗找队长，明白吗？”
“不！铁蛋哥，你去引开他们太危险了！俺去！”石头急了。
“闭嘴！你枪都不会使，跑得也没我快。”铁蛋按住他，把王八盒子塞给他，“这个你拿着防身。记住，保护好张勇哥，还有你怀里那包东西。一定要送到队长手里！”他用力拍了拍石头怀里那个小山留下的布包。
不等石头再反对，铁蛋猛地站起身，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声，折断几根芦苇，然后朝着与藏身点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大喊：“小鬼子！你爷爷在这儿！来抓我啊！”
狼狗的吠声和鬼子的呼喝立刻被吸引过来，脚步声哗啦啦朝着铁蛋的方向追去！
石头趴在芦苇丛里，泪水模糊了视线，看着铁蛋一瘸一拐却拼命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摇曳的芦苇深处。他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手里死死攥着那支冰冷的王八盒子。
铁蛋在芦苇荡里拼命跑，专挑芦苇最密、最难走的地方钻，试图延缓追兵的速度。身后，狼狗的吠声和鬼子的叫骂如影随形，子弹不时“嗖嗖”地擦着芦苇杆飞过。
他知道自己跑不远。体力快到极限了，左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下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腰侧往下流。
他只想把敌人引得远一点，再远一点，给石头和张勇多争取一点时间。
终于，他冲出了芦苇荡，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月光下，白花花的鹅卵石反射着冷光。没处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缓缓流淌的溪水。狼狗和三个鬼子兵（断腿的那个没来）也冲出芦苇荡，呈半圆形围了上来，枪口和狗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汉奸跟在后面，脸上还有血污，恶狠狠地盯着他：“跑啊！怎么不跑了？小子，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铁蛋喘着粗气，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的枪在石头那儿，刺刀也丢了，身上只有怀里那份比命重的情报和那个铁皮盒子。
“东西……在我怀里。”铁蛋哑着嗓子说，慢慢把手伸向怀里，动作很慢，像是要掏东西。
鬼子和汉奸的注意力都被他怀里的动作吸引了。
就在这一瞬间，铁蛋猛地弯腰，从脚边抓起两把混杂着沙土的鹅卵石，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鬼子、汉奸还有扑上来的狼狗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啊！”“八嘎！”“汪汪！”
沙石迷眼，场面再次混乱！
铁蛋没有趁机逃跑——他知道跑不掉了。他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进了身后冰凉的溪水里！
不是顺流而下，而是朝着溪水中央、水流最急最深的地方，奋力游去！他要借水遁走，或者……与怀里的秘密，一起沉入水底，也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憋着气，拼命划水，朝着下游方向潜游。耳边是沉闷的水流声和自己如鼓的心跳。
不知道游了多远，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他浮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去。
月光下，河滩上的鬼子和狼狗正沿着岸边追赶，叫骂着，朝水里开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但他们似乎不敢贸然下水，或者不熟悉这段水域。
暂时安全了……吗？
铁蛋不敢停留，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漂游。寒冷、失血、疲惫，正在迅速吞噬他的意识和力气。他感到身体越来越沉，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前方水流拐弯处，岸边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像是被洪水冲刷出来的岩石洞穴。水流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洄湾。
最后的力气，铁蛋挣扎着朝那片岩石游去。手指终于触到了湿滑的石头，他扒住一块凸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湿透、冰冷、沉重的身体，一点点拖上了岸，滚进那个黑暗的岩穴里。
他瘫在冰冷的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怀里浸了水的布包和铁皮盒子，冰冷地贴着他的胸口。
远处，鬼子的叫骂声和狗吠声似乎渐渐远去，可能失去踪迹了。
他活下来了……暂时。
黑暗的岩穴里，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昏睡过去时，他隐约听到，岩穴深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滴水声？还有……锁链拖动的细微声响？
这岩穴……有人？
铁蛋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摸向了腰后——那里别着从昏迷汉奸身上顺来的一把匕首。冰凉的刀柄，给了他最后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他挣扎着，朝岩穴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投去警惕而模糊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