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声。
不是幻听。铁蛋趴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耳朵几乎贴地,那声音又来了——很轻,铁器摩擦石面的“刺啦”声,带着一种沉重拖曳的滞涩感,从岩穴更深的黑暗里传来,夹杂在单调的滴水声中。
有人。被锁着。
铁蛋的心脏猛地缩紧,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是鬼子关的囚犯?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矿洞里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同胞,胃里一阵翻搅。
不能动。敌友不明,自己又这副模样,贸然过去太危险。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岩穴里太黑,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照出近处嶙峋岩石的轮廓,再往里就是化不开的浓墨。
锁链声停了。接着,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住了嘴。咳嗽声里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听得出那人伤得不轻,或者病了。
是人,而且处境糟糕。铁蛋心里的警惕稍稍松了一线,但没全消。他慢慢撑起上身,肋下的伤口立刻抗议般剧痛起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咳嗽声停了。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目光投向了他这边。很微弱的感觉,但铁蛋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发现他了。
“谁……谁在那儿?”一个极其嘶哑、干涩得几乎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气若游丝,带着惊疑和……恐惧?
铁蛋没吭声。他慢慢挪动身体,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匕首横在胸前。
“说话……”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急迫,“是……是三爷派来的?还是……周先生的人?”
三爷?冯窑主?周先生?
铁蛋心头一震。这人认识冯窑主和周先生!还问是“谁的人”?难道他是冯窑主或者周先生关在这里的?囚徒?还是同伙?
“你……你是谁?”铁蛋终于开口,声音同样沙哑,但带着刻意压低的冷硬。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只有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半晌,那声音才再度响起,似乎多了点绝望:“不是他们的人……那你是……逃难的?还是……八路?”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试探,也带着一丝极渺茫的希冀。
铁蛋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人被锁着,提到冯窑主和周先生时语气复杂,似乎又对“八路”抱有期望……会是山鹰小队失踪的队员?还是其他落入敌手的同志?
“你先说,你是谁?为啥被锁在这儿?”铁蛋反问,同时耳朵竖着,警惕着岩穴入口外的动静。鬼子和狼狗似乎没追到这边来,外面只有水声和风声。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半天才平息。“俺……俺叫韩春生,赵家集西头韩家庄的……”那声音断断续续,“两个月前,被冯三……冯窑主的人骗来山里,说是帮工熬硝……到了这儿,才知道是给鬼子挖矿……俺想跑,被抓住,打了顿,锁在这儿……逼着俺认矿石,伺候那些鬼子‘先生’做试验……”
韩春生?赵家集?铁蛋想起姨姥姥,想起惨死的乡亲。这人说的,和矿洞里见到的能对上。
“冯窑主和鬼子是一伙的?”铁蛋追问,手不自觉握紧了匕首。
“何止是一伙……”韩春生的声音带着切齿的恨意,“冯三就是鬼子养的一条狗!那个周先生……更是鬼子的心腹,装得人模狗样,其实是鬼子派来的‘顾问’,专门管‘龙髓’和那些伤天害理的试验!俺亲眼看见……看见他们拿活人试药,那些穿白大褂的鬼子,还有周先生,都在场……”
铁蛋的心沉了下去。周先生果然是鬼子的人!冯窑主是帮凶!山鹰小队的情报完全正确!
“你为啥没被……”铁蛋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俺……俺认得几种他们急需的伴生矿石,还有点用,暂时留着命……也因为他们想让俺‘听话’,帮着骗更多乡亲来……”韩春生声音哽咽,“可俺……俺做不到!俺假装顺从,偷偷记下他们运矿石的路线,还有试验作坊的位置……本想找机会报信,可一直没机会,直到前几天……”
他喘息着,铁蛋能听到锁链轻微晃动的声音。“前几天,山里枪响,好像是八路打进来了,鬼子乱了一阵。看守俺的鬼子被调走,只剩一个伪军。俺趁他打盹,偷了钥匙,想跑……可刚打开锁,就被发现了,挨了一枪,拼死跳了山涧,顺水漂到这儿,被水冲进这个洞里,锁链还缠在石头上,动不了……已经……已经两天了……”
原来是这样!铁蛋明白了。这人也是个苦命人,还是个有心反抗的硬骨头。
“你伤的咋样?”铁蛋的语气缓和了些。
“腿中了一枪,泡了水,烂了……发烧,没吃没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韩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弱,“兄弟,你……你到底是啥人?要是能出去,帮俺……给赵家集的韩周氏捎个信,就说春生……没给老韩家丢人……”
韩周氏?姨姥姥!
铁蛋浑身一震!“韩周氏是你啥人?”
“是……是俺远房姑母……”韩春生似乎也愣住了,“你……你认得她?”
何止认得!铁蛋心里翻江倒海。这被囚禁折磨的韩春生,竟然是姨姥姥的侄子!自己无意中救下的百姓,竟然和惨死的亲人有着如此关联!
“她……”铁蛋喉咙发哽,“她为了给乡亲们报信,放火……可能……已经不在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锁链剧烈地响动了几下,又无力地沉寂下去。半晌,才响起韩春生带着泣音的呢喃:“姑母……姑母……狗日的鬼子……冯三……周扒皮……俺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铁蛋听着那悲愤绝望的诅咒,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撑着岩石,慢慢站起来,忍着全身的疼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