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别过来……”韩春生似乎察觉了，急道，“俺这……脏，还有病气……”
铁蛋没停。他绕过几块石头，借着入口处那点微光，隐约看到岩穴深处靠墙的位置，蜷缩着一个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头发胡子乱糟糟黏在一起，身上只有几片破烂的布遮体，一条腿肿得发亮，伤口处已经溃烂发黑，散发着腐臭。一条粗重的铁链，一头锁在他脚踝上，另一头深深嵌进身后的岩石缝里。
惨不忍睹。
铁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湿透、但里面油纸包裹的情报和铁皮盒子没事的小布包，又拿出老者给的火柴和盐巴。他划亮一根火柴。
微弱的光亮下，韩春生抬起浮肿的眼皮，露出一双深陷却依然带着不屈的眼睛。他看着铁蛋年轻却布满伤痕和坚毅的脸，看着他那身破烂却依稀能看出不是普通百姓的装扮，尤其是腰间别着的匕首和……那把王八盒子（铁蛋之前别在腰后，下河时没丢）。
“你……你是八路？”韩春生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铁蛋没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部分，用匕首割开，就着岩壁渗出的水滴沾湿，小心地擦拭韩春生腿上的伤口周围。腐肉触目惊心，但他手法稳定，将盐巴小心地撒在伤口边缘（没有药，盐能勉强杀菌），又用布条包扎。
韩春生疼得浑身哆嗦，却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看着铁蛋，眼里泪光闪烁：“同志……同志……可算……可算见到自己人了……”
“省点力气。”铁蛋包扎完，把剩下的盐巴和一块硬饼子（他自己最后一点干粮）塞到韩春生手里，“慢慢嚼，就着水咽。我得想法子弄开这铁链。”
他检查了一下锁住韩春生的铁链和岩缝。锁是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蚀，但很结实。铁链另一头嵌在岩石里，浇筑了铁水，人力根本弄不开。
“钥匙呢？”铁蛋问。
“被……被那伪军拿回去了……”韩春生虚弱地说，“同志，别管俺了……俺这样子，出去也是累赘……你……你快走，把冯三和周扒皮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告诉队伍，告诉外面的人！给俺姑母，给死难的乡亲们……报仇！”
铁蛋没说话，只是用力去掰那锁头，手指磨出了血，锁纹丝不动。他又用匕首去撬，匕首尖都撬弯了，锁还是没开。
没有工具，打不开。
韩春生看着铁蛋徒劳的努力，眼里希望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却多了一丝欣慰：“同志……有你这句话，有你这片心，俺……俺值了。你走吧，趁天还没亮，鬼子说不定还会搜过来……”
铁蛋停下手，看着韩春生衰败却坦然的脸，又看看那根冰冷的铁链。他知道，带着这样一个重伤员，在敌人环伺的山林里，几乎不可能到达卧牛岗。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可是，能丢下他吗？这是姨姥姥的侄子，是鬼子和汉奸罪行的见证者，是一个宁死不屈的同胞！
不，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凑到韩春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春生哥，你听着。我叫铁蛋，李家洼的，你姑母韩周氏，是我姨姥姥。”
韩春生猛地睁大眼睛。
“我现在身上带着冯三和周先生通敌、还有鬼子用‘龙髓’做活人试验的铁证。我要去西南卧牛岗，找我们陈峰队长。你坚持住，我想办法找人来救你。”铁蛋语气坚定，“这把枪留给你防身。”他把王八盒子塞进韩春生还能动的那只手里，“子弹不多，省着用。万一……万一鬼子找到这儿，你知道该怎么做。”
韩春生握着冰冷的枪柄，看着铁蛋年轻却写满沧桑和决绝的脸，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重重点头：“铁蛋兄弟……你放心，俺……俺绝不会当孬种！东西，一定要送出去！告诉队长，冯三和周扒皮，在卧牛岗南坡那个废炭窑……有埋伏！他们……他们想一网打尽！”
卧牛岗废炭窑有埋伏！铁蛋心头巨震！这消息太关键了！
“你咋知道？”他急问。
“前些天……周扒皮来矿上，跟鬼子军官说话，俺假装昏迷，偷听到的……他们说，八路可能会去那儿汇合，已经安排了人……”韩春生喘着气，“还有……周扒皮的褡裢里，有个小铁盒子，能滴滴答答响，他说……那是跟‘烛龙’联络的东西……”
“烛龙”！又是这个代号！周先生果然和“烛龙”直接联系！
“铁蛋兄弟，快走……天快亮了……”韩春生推了他一把，力气微弱。
铁蛋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韩春生，将剩下的火柴塞到他手里，重重握了一下他枯瘦的手：“春生哥，挺住！等我带人回来！”
他转身，忍着剧痛，朝着岩穴入口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就在他快要走出岩穴时，韩春生忽然又低声叫住他：“铁蛋……”
铁蛋回头。
月光下，韩春生咧开干裂的嘴唇，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俺姑母……春生……没给她丢脸。”
铁蛋眼眶一热，用力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钻出了岩穴，重新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危险之中。
身后，岩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锁链拖曳的声响，像是告别，又像是最后的坚守。
晨风拂过山林，带着沁骨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铁蛋握紧怀里的证据，望向西南卧牛岗的方向，眼神如淬火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