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钻出岩穴，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山林从墨黑变成青灰，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条条冰冷的纱带，缠绕着树干，遮蔽着视线。空气冷冽，带着露水和腐烂落叶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却也带来更深切的寒意。
左腿肿得像灌了铅，每挪一步都牵扯着肋下和背上火辣辣的伤口。他扶着岩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韩春生还在里面，锁着，等死，或者等一个渺茫的救赎。
不能等。怀里的证据滚烫，韩春生用命换来的警告更紧迫——卧牛岗废炭窑有埋伏。队长他们可能正往陷阱里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西南。卧牛岗在那边，隔着层层山峦和密林。他必须赶在队长他们到达之前，或者至少，在埋伏发动之前，把消息送到。
他撕下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衣襟，把左腿伤口上方又紧紧勒了一道，用疼痛来对抗麻木。怀里的油布包和铁皮盒子用破布条绑在胸前，确保不会掉落。匕首插回后腰，虽然钝了，总比没有强。
开始走。第一步就差点摔倒，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树。缓了缓，继续迈步。像头受了重创、却必须回到族群的孤狼，凭着本能和执念，在林间蹒跚。
晨光渐亮，鸟雀开始啼叫。这本该是山里最安宁的时刻，可铁蛋的心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韩春生说，周先生有能和“烛龙”联络的东西。那玩意儿，会不会也能追踪？鬼子“山魈”会不会已经嗅着味道围上来了？
他尽量避开兽道和林间空地，专挑灌木丛和乱石堆走，减少留下痕迹。但腿脚不便，还是难免踩断枯枝，在湿泥上留下歪斜的脚印和拄杖的深坑。他知道这瞒不过老手，只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草叶上挂着沉甸甸的露珠，走进去立刻湿透裤腿。坡地尽头，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林，那就是去卧牛岗要穿过的“黑松林”边缘。
铁蛋在坡地边缘停下，伏在一块石头后面，仔细观察。松林里太静了，连鸟叫声都稀稀落落。这不正常。山林清晨本该是最活跃的时候。
有埋伏？还是自己多心了？
他不敢贸然进去。韩春生的警告言犹在耳。冯窑主和周先生布下的网，可能无处不在。
他决定绕路。从坡地侧面，沿着一条干涸的雨水沟，迂回到黑松林的另一端再进去。虽然更远，更耗体力，但可能更安全。
他刚挪动脚步，准备滑下雨水沟，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扣环碰撞的“咔哒”声，从坡地斜对面的灌木丛里传来！
有人！而且带着装备！
铁蛋浑身汗毛倒竖，立刻缩回石头后面，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微微晃动，接着，一个人影极其小心地探出头来，左右张望。那人穿着一身灰绿色的、与山林颜色接近的怪异衣服，不是鬼子土黄色军服，也不是八路军灰蓝色，头上戴着的帽子也有点像鬼子的战斗帽，但样式不同。脸上似乎还涂抹了油彩，看不清具体模样。他手里端着一支铁蛋没见过的短枪，枪管很粗，带个圆盘。
这人动作专业而警惕，像只潜行的猎豹。他观察了片刻，似乎没发现异常，朝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接着，灌木丛里又悄无声息地钻出两个人，同样装束，同样精悍。三人呈三角队形，快速而安静地穿过坡地，朝着黑松林方向移动。他们脚上的靴子踩在湿草上，几乎没声音。
不是鬼子常规部队，也不像游击队。是“山魈”？还是……周先生说的那个“烛龙”手下的人？
铁蛋的心沉到了谷底。看这架势，这三人是专业的侦察或特种作战人员。他们的方向也是黑松林，目标很可能也是卧牛岗！去加强埋伏？还是执行别的任务？
他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或者至少，知道他们的具体意图。
等那三人消失在黑松林边缘，铁蛋才小心翼翼地从石头后挪出来。他放弃了绕路的打算。跟着他们，保持距离，或许能摸清他们的底细和目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全身的叫嚣，沿着那三人留下的极淡痕迹，一头扎进了茂密、幽暗的黑松林。
林子里光线骤然变暗，松针铺地，厚而软，走上去悄无声息，但也容易迷失方向。松脂的气味浓烈，混合着泥土的潮气。铁蛋全神贯注，眼睛盯着前方偶尔被踩歪的草叶、松针上留下的极浅压痕，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那三人走得很快，但铁蛋凭借对山林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劲头，勉强能远远吊着。距离拉得足够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靠痕迹和直觉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