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包死沉,压在铁蛋背上,像块冰冷的墓碑。
雷管和导火索硌着胸口,和那些情报、铁皮盒子挤在一起,提醒他每一步都在赌命。左腿已经疼得麻木,变成一根只知道机械挪动的木棍。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世界一片模糊的猩红。
身后的枪声零零星星,像爆豆子,分不清敌我,辨不明方向。铁蛋不敢回头,只能朝着记忆里卧牛岗的大致方位,在越来越亮的晨光和林木间拼命奔逃。黑松林变成了晃动的、带着松脂气味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掠过身侧。
跑,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怀里的东西会落到鬼子或内鬼手里,队长的队伍会踏进陷阱,韩春生会无声无息烂在那个岩穴,姨姥姥、爹娘、疤脸哥……所有人的血就白流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神经,榨出骨头缝里最后一点力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林木渐疏,隐约能看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轮廓,还有更远处连绵山脊的黛青色剪影。卧牛岗应该就在那片山脊后面。
快到边缘了。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开阔地容易暴露,也可能有埋伏。
铁蛋靠在一棵老松树后,胸膛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早已听不见的零星枪声,四周一片诡异的寂静。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放下沉重的炸药包,检查了一下。帆布背包里,几捆用油纸包裹的黄色炸药块,几根雷管,一卷导火索,还有几个铁蛋不认识的、带小旋钮的金属块。他以前见过游击队用土炸药炸炮楼,大致知道要把雷管插进炸药,接上导火索点燃。但眼前这些东西更精细,也更危险。
他不懂定时,也没时间做复杂的布置。他需要一个简单的、能瞬间制造巨大动静和混乱的法子。
目光扫过周围。这里是黑松林边缘,再往前几十步就是那片长满灌木和乱草的开阔山坳。山坳对面,就是通往卧牛岗的山脊。如果在这里引爆,动静足够大,应该能传到卧牛岗方向,也能引起山坳里可能存在的埋伏者的注意。
但怎么确保炸药能最大程度制造混乱,而不是白白炸掉?
铁蛋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几棵挨得很近的老松树上。树根盘结,树下堆积着厚厚的、干燥的松针和枯枝。一个念头闪过。
他抓起一捆炸药,用匕首割开油纸,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药块。刺鼻的气味冲得他脑门一紧。他小心地将一根雷管插进药块,接上一段导火索。然后,他环顾四周,选了三棵呈三角形、树冠茂密的老松,将三捆分别插好雷管和导火索的炸药,用藤蔓牢牢绑在树干一人高的位置。
接着,他将那卷导火索全部展开,估摸着长度,将三根导火索的末端拧在一起,又接上一段更长的。做完这些,他已是满头冷汗,手指微微发抖。这玩意儿一个不小心,自己就先上天了。
他将接好的长导火索拖到几十步外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这里相对安全,也能观察到山坳和更远处的动静。
现在,只差点火。
他掏出老者给的火柴盒。里面还剩七八根。受潮了,不知道能不能划着。
他屏住呼吸,抽出一根,在火柴盒侧面用力一划。
“嗤——”微弱的火花亮起,随即熄灭。火柴头黑了,没着。
第二根,同样命运。
第三根,划断了。
铁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滴进眼睛,又涩又疼。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还有四次机会。
第四根,划了一半,火柴杆折了。
第五根,划出了火花,但火柴头只是冒了点烟,没燃起来。
只剩下最后两根了。
铁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已经变成明亮的晨光,林间的雾气正在快速消散。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敌人可能会发现他,或者队长他们可能已经接近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将第六根火柴在手里攥了攥,哈了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专注,在火柴盒磷面上猛地一划!
“嚓!”
一簇明亮、稳定的火苗腾了起来!
铁蛋不敢犹豫,立刻将火苗凑向那截导火索的末端。
导火索的黑色药捻接触到火苗,瞬间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燃烧!
成了!
铁蛋丢掉火柴梗,立刻转身,连炸药包都顾不上拿,用尽最后力气,朝着与山坳和炸药点都垂直的另一个方向,玩命地狂奔!他要尽可能远离爆炸范围!
导火索“刺啦”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死神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