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对岸。刚才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潜行时不小心踩断枯枝的动静。这荒滩野地,深更半夜下着雨,除了他们,还有谁?
“快走。”他压低声音,“不管是什么,先过滩。”
战士们加快速度,几乎是半抬半拖地把铁蛋弄过了浅滩。一上岸,立刻钻进岸边的芦苇丛,屏息静气。
对岸的林子里,隐约有手电光晃了一下,很快熄灭。接着,是几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看清了?几个人?”
“四个……不,五个,有个躺担架的……”
“妈的,不会是八路的伤兵吧?追不追?”
“追个屁!这天气,这地方,万一有埋伏……回去报告,让卡子那边明天加派人手搜……”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夜里。
铁蛋松了口气,但心更沉了。果然有暗哨。而且听那意思,黑石沟的伪军卡子没全撤,是故意摆的空城计。
“土地庙不能去了。”他当机立断,“暗哨发现我们,肯定会往那边搜。换个地方,往北,去……”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一带的地形,“去歪脖子柳树那片坟地。”
“坟地?”石头一愣。
“对。那儿荒,平时没人去,坟包多,好藏身。”铁蛋说,“老赵他们要是发现土地庙有危险,也会往那边找。”
一行人调转方向,摸着黑往北走。铁蛋躺在担架上,听着越来越急的雨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老赵他们追马车,追上了吗?那个缺手指的人,到底是不是内鬼?还有周先生……此刻又在哪儿策划着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满证据的包袱还在,硬硬的硌着胸口。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摸到了那片乱坟岗。几十个坟包散在野地里,荒草长得半人高,几棵歪脖子老树在风雨里摇晃,像鬼招手。
刚找了个背风的坟包后面藏好,东边天际就传来了隐约的枪声。
很密,不像是遭遇战,更像是……追击。
铁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枪声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停了。
坟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打荒草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握紧了枪,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石头枪口立刻指过去。
“别开枪……是我……”是老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几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坟地,正是老赵他们。去时一个班,回来只剩六个,个个挂彩。山猫胳膊上中了一枪,用撕下来的衣襟胡乱缠着,血渗出来,被雨水冲成淡红色。
“中了埋伏……”老赵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马车是饵……林子里藏着鬼子……至少一个小队……”
铁蛋的心沉到了底:“看清楚了吗?那个缺手指的……”
老赵摇头,满脸雨水和血水:“没看清……但我们撂倒了一个鬼子军官,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浸透水的皮夹子。
铁蛋接过,用还能动的右手费力打开。皮夹里除了几张日文证件,还有一张小小的、裱在硬纸片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温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日文,铁蛋看不懂。
但照片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青铜材质的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条盘绕的、似龙似蛇的东西。
和竹筒上刻的一模一样。
烛龙。
铁蛋盯着那枚印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个被击毙的鬼子军官,是“烛龙”的人。那么,那个缺手指的内鬼,此刻是不是正带着“货”,安然无恙地赶往老河口码头?
而他们,伤亡惨重,被困在这片荒坟野地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雨还在下,天边已经泛起一抹惨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来了。可前方的路,却比这雨夜更黑,更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