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盯着手心那枚青铜印章，“烛龙”的纹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像只冰冷的眼睛。
天光又亮了些，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雨丝。坟地里弥漫着湿土和血腥混合的怪味。老赵靠着坟包，胸口被子弹开了个洞，血早就不流了，脸色灰白，眼睛还睁着，望着阴沉的天。
山猫用没受伤的左手，一点点把老赵的眼皮合上。这个铁打的汉子，手指在抖。
“连长走前……说了句话。”大刘哑着嗓子开口，他是跟老赵一起回来的老兵，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皮肉翻着，“他说……东西……一定要送出去……告诉家里……他没怂……”
没人接话。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铁蛋把印章小心收进怀里，和那些证据放在一起。他撑着坐直些，左腿已经疼得麻木，但脑袋却因为高烧而异常清醒，像有把火在颅腔里烧。
“清点人数，装备。”他的声音嘶哑，但很稳。
山猫、石头、大刘，还有三个特务连的战士，连铁蛋在内，总共七个人。能站着的五个，都带伤。武器：三支三八大盖，子弹加起来不到五十发；两支汉阳造，子弹更少；山猫有把驳壳枪，只剩五发。还有两颗边区造手榴弹，不知道受潮没有。
干粮一点不剩。水壶倒是满的——接的雨水。
“这地方不能久待。”铁蛋扫视着这片荒坟，“鬼子发现同伙尸体，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天一亮，咱们就是活靶子。”
“往哪走？”山猫问。老赵牺牲后，铁蛋自然成了主心骨。
铁蛋脑子里飞快过着地图。老河口在西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正常走，大半天能到。但他们现在这状态，拖着伤员，还带着自己这个废人，走大路是找死。
“绕。”铁蛋说，“不走土路，顺山脊往西，从青牛背那边翻过去。那边林子密，沟壑多，搜山的不好找。”
“可青牛背险，你这腿……”石头看着铁蛋肿得发亮的左小腿。
“死不了。”铁蛋打断他，“大刘，你和两位兄弟，用担架抬我。山猫、石头，你们开路。记住，遇到卡子或敌人，能躲就躲，躲不开就快速解决，不能纠缠。”
命令简洁明确。没人有异议。大刘和两个战士砍了几根更结实的树枝，重新绑了副担架。山猫撕下截衣襟，把受伤的胳膊重新扎紧，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哼声。
离开前，铁蛋让大刘把老赵的遗体抬进一个塌了半边的旧坟坑里，用土和荒草掩埋。没有墓碑，只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上，用匕首刻了三道浅痕。
“等打跑了鬼子，再来接你回家。”铁蛋对着坟坑低声说。
队伍再次出发，抬着铁蛋，钻进了青牛背方向的密林。雨停了，但林子里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地上全是湿滑的苔藓和腐叶，一脚下去能陷半尺深。
铁蛋躺在担架上，身子随着颠簸摇晃。高烧让他视线模糊，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一遍遍回忆那张照片，那枚印章，还有皮夹里那些日文证件上的字——虽然看不懂，但他强行记住了几个字的形状。
“烛龙”……周先生……缺手指的内鬼……老河口码头……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他总觉得漏了什么。周先生那么精明的人，会把“烛影”行动的关键，全押在一个码头转运上？
除非……码头不是终点，只是个中转站。
那终点是哪儿？水路能通到哪儿？长江？再往下游？还是出海？
正想着，前面开路的山猫突然蹲下身，举起握拳的左手——停止前进的手势。
队伍立刻停下，隐入灌木丛。铁蛋侧耳听，除了风声鸟叫，似乎还有隐约的人声，从左侧的山谷里飘上来。
“……搜仔细点！每个草丛，每个石缝！跑不远！”
是伪军！而且人数不少！
铁蛋的心提了起来。担架目标太大，在这密林里根本藏不住。
“放下我，你们分散走。”他当机立断。
“不行！”石头急了。
“听命令！”铁蛋瞪他，“大刘，你们三个把担架拆了，树枝扔掉。山猫，你带石头和大刘往北，吸引注意力。其余两位兄弟，扶着我往西，咱们在青牛背北坡那个猎人小屋汇合。”
“铁蛋哥，你这腿……”
“走！”铁蛋低吼。
山猫咬了咬牙，拽起石头和大刘，故意弄出很大声响，往北面跑去。果然，山谷里的伪军被惊动了：“在那边！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