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涧里黑得早,两岸崖壁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骇人,像无数野兽在咆哮。
“看不清了!”大刘在前头喊,“暗石!”
话音未落,筏子“砰”地撞上什么东西,猛地一震。铁蛋觉得身下木头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接着是孙战士的惊呼:“漏水了!”
一根木头被撞裂了,水正从裂缝里汩汩涌进来。
“堵住!”山猫扑过去,脱下自己的破褂子就往裂缝里塞。可水压太大,褂子瞬间被冲开。
铁蛋脑子飞快转。他摸向怀里,掏出那个装证据的油布包袱——油布防水。
“用这个!”他把包袱扔过去。
山猫接住,愣了下:“铁蛋哥,这……”
“快!”铁蛋低吼。
山猫一咬牙,把油布包袱整个塞进裂缝,又用石头和另一根木头死死顶住。涌水明显小了,但筏子开始往一边倾斜。
“往左坐!都往左!”大刘指挥着。
几个人挪动位置,用体重压住倾斜的一侧。筏子歪歪斜斜,继续往下漂。
黑暗彻底吞没了山涧。只能听见水声,看见近处偶尔泛起的白色浪花。铁蛋仰面躺着,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伤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反而有种不真实的轻飘感。高烧让他浑身发烫,可泡在水里的部分又冰冷刺骨。
他想起娘。想起小时候发烧,娘整夜不睡,用凉毛巾敷他额头,一遍遍换。娘的手很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铁蛋……铁蛋……”好像有人在叫他。
是娘吗?
“铁蛋哥!醒醒!不能睡!”是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铁蛋猛地睁开眼。还是黑,但前方隐约有了点不一样——是火光?不对,是……月光?
水道突然变宽,水流也缓了下来。两岸不再是陡崖,变成了缓坡,长着芦苇和灌木。远处,墨黑的天幕上,一弯冷月刚爬上来,洒下清辉。
“出来了……”大刘喃喃道。
筏子漂进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这里应该是山涧下游,汇入了某条小河。河面宽阔多了,水流也平稳。
“找地方靠岸。”铁蛋挣扎着说,“顺着河走……离老河口不远了。”
筏子慢慢漂向左侧河岸。那里有一片浅滩,长满了芦苇。几人用断棍撑着,费了好大劲,终于把筏子弄上了滩涂。
铁蛋被解开藤条,抬到干燥的沙地上。一离了水,冷风一吹,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
山猫摸出最后半盒火柴——用油纸包着,居然还没湿透。他抖着手划了几根,才点燃一堆枯芦苇。火光腾起,带来些许暖意。
几个人围着火堆,烤着湿透的衣服,没人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被疲惫和伤痛压得沉甸甸的。
铁蛋靠在石头上,借着火光,看了眼自己的左腿。小腿以下肿得发亮,皮肤紫黑,伤口溃烂处流出的已经不是脓,而是一种淡黄色的、带着腥味的液体。
他知道,这条腿,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但他没吭声,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被水泡过、但油布保护完好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歇一个时辰。”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嘶哑却清晰,“然后……继续走。天亮前,得到老河口外围。”
“可你这腿……”石头眼圈又红了。
铁蛋没回答,只是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老河口码头的方向。
月光下,河面泛着冰冷的银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火车汽笛的长鸣——那是敌占区铁路线的声音。
离目标越近,危险也越近。
但路,还得走下去。
火堆噼啪响着,映着几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影子拖在河滩上,被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走向黎明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