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冲进山涧的瞬间，铁蛋觉得身子猛地一沉，冰冷的涧水劈头盖脸浇上来，呛得他肺管子生疼。
筏子是大刘和山猫用藤条绑着几根粗木头扎的，简陋得可怜，在水里左摇右晃，随时要散架的样子。铁蛋被用藤条牢牢捆在中间两根最粗的木头上，伤腿高高架起，整个人像个绑在柴堆上的祭品。
“抓紧！”山猫在前头喊，声音被水声吞掉大半。
涧水比看着还急。白花花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筏子像片落叶，忽地被抛上浪尖，忽地又摔进谷底。石头在铁蛋左边，死死抱着木头，脸煞白。大刘在右，半跪着，手里攥着根削尖的长木棍，不停戳开迎面撞来的暗石。
铁蛋仰面躺着，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还有两岸飞速倒退的崖壁。水花溅进眼睛，又涩又疼。每一次颠簸，左腿伤处就像被钝刀狠狠锉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嘣响。
可他不敢昏过去。怀里那个包袱贴着胸口，硬硬的，硌着骨头。那里头装着的，是队长、姨姥姥、张勇、老赵，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同志，用命换来的东西。
水声轰鸣，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铁蛋不知道伪军有没有追到涧边，不知道岸上什么情况。他只能盯着天上那片不断缩小的灰白，心里默默数着——数过这个弯，再数过那个滩，离老河口就近一点。
“左边有石头！”大刘突然嘶吼。
筏子猛地向右一偏，铁蛋整个人被甩得几乎离了木头，全靠藤条勒着。左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木头擦过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藤条……松了一根！”石头惊叫。
铁蛋感觉绑在左肩的藤条果然滑了半寸。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旁边的木疙瘩。筏子还在疯狂颠簸，每一次晃动，那根藤条就松一点。
“山猫！稳住！”大刘拼命用木棍撑住右侧一块凸出的岩石，想给筏子找个借力点。但水流太急，木棍“咔嚓”一声断了，筏子打着旋往下冲。
前面传来更大的轰鸣——是落差！
铁蛋看不见，但听声音就知道，前面肯定是个小瀑布或者陡坎。就这破筏子冲下去，非散架不可。
“往右靠！右边水缓！”山猫在前头拼命划水。
几个人手忙脚乱，用断棍、用手，拼命往右扒拉。筏子险之又险地擦着左边激流，歪歪斜斜冲进右侧一片稍缓的回水湾。
速度猛地一降。铁蛋被惯性往前一带，左肩那根松了的藤条“啪”地彻底断开。他半个身子滑出木头，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石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衣领。大刘也扑过来，两人合力，硬是把铁蛋又拖回木头上。
铁蛋趴在湿漉漉的木头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刚才那一下，撞到了胸口，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没事吧铁蛋哥？”石头带着哭腔问。
铁蛋摆摆手，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眼左肩，藤条勒过的地方皮开肉绽，混着涧水，血肉模糊。
筏子在回水湾里打着转。这里水面宽阔了些，水流也平缓了。两岸是陡峭的岩壁，长满青苔，滑不留手，根本爬不上去。
“歇……歇会儿。”山猫瘫在筏子前头，胳膊上的伤又渗血了，把缠着的破布条染得通红。
大刘查看了一下藤条，脸色难看：“再有两根要断。这筏子撑不了多久。”
铁蛋撑着坐起来一点，观察四周。回水湾往前二十几步，水道又变窄，轰隆隆的水声从那边传来，显然又是一个险段。往上游看，他们冲下来的那道涧水像匹白练，挂在山间。
“不能停。”铁蛋哑着嗓子说，“这地方是死水，待久了，岸上的人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看见。”
“可筏子……”大刘欲言又止。
铁蛋看向岸边岩壁。在离水面一人多高的地方，有几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老藤，都有胳膊粗，黑黢黢的，看着结实。
“砍几根老藤，把筏子重新加固。”他说，“山猫，你和我身上的绑腿布解下来，拧成绳，关键地方再缠一道。”
“绑腿布？”山猫一愣。
“对。”铁蛋已经开始解自己右腿的绑腿，“湿布拧紧了，比藤条还韧。快点，赶在下个险段前弄好。”
没人再废话。石头帮着铁蛋解绑腿，山猫和大刘用匕首砍老藤。孙、王两位战士警戒着上下游。
布条都是粗棉布，浸了水死沉。几个人把布条拧成股，再缠在筏子关键连接处，用削尖的木楔钉死。老藤也砍来四五根，替换掉快要断裂的旧藤。
忙活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筏子看起来结实了些。但每个人的绑腿都没了，裤子湿漉漉贴在腿上，被山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走。”铁蛋重新被捆好，简短下令。
筏子再次冲进主流。这回果然稳当了些，虽然还是颠得厉害，但至少没有要散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