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敲在破鼓上。
铁蛋靠在砖窑冰冷的土壁上,左腿搁在一摞烂砖头上,肿胀的地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不祥的紫黑色。高烧让他浑身发烫,脑袋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你不能去。”山猫第三次说,声音压得低,但很硬,“这是明摆着的套。那老头要是自己人,为啥不白天相认?非要半夜鬼鬼祟祟?”
石头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没说话。大刘和孙、王两位战士也盯着铁蛋,意思都写在脸上。
铁蛋没看他们,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一遍遍摩挲着那枚“陈”字铜印。印章边缘有些毛刺,摸起来刮手。他想起陈峰队长把这东西塞给他时的眼神——浑浊,但亮得吓人,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那点火星。
“得去。”铁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就算是套,也得钻。咱们现在像没头苍蝇,码头这么大,船这么多,后天天知道哪条船运‘货’走。这铺子……是唯一的线头。”
“我替你去。”山猫说。
铁蛋摇头:“布条上写‘一人来’。多一个,可能就断了线。”他顿了顿,“再说,我这样子,真要是陷阱,跑不掉。你们在外头接应,反倒有机会。”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窑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铁蛋撑着墙站起来,伤腿一软,被石头扶住。他推开石头的手,从包袱里掏出那枚“烛龙”青铜印章,递给山猫:“这个你拿着。要是我回不来,你们想法子把它和证据一起送上去。这玩意儿……比我的命金贵。”
山猫接过印章,青铜冰凉,硌得手心发疼。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铁蛋又看了眼其他人。大刘嘴唇抿得发白,孙、王两个年轻战士眼里有泪光,石头已经别过脸去抹眼睛了。
“哭啥。”铁蛋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拄着根临时削的木棍,一步一步挪出砖窑。夜风很凉,吹在滚烫的脸上,居然有点舒服。棚户区大部分窝棚都黑了灯,只有远处码头方向还有零星灯火,像鬼火。
棺材铺在两条窄巷的交汇处,后门开在更偏僻的死胡同里。铁蛋贴着墙根,拖着腿,慢慢挪。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除了风声,只有远处偶尔的狗吠。
到了胡同口,他停下,靠在墙上喘气。伤腿疼得钻心,额头的汗淌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他抹了把脸,眯眼看向胡同深处。
那里果然有扇小门,黑漆漆的,关着。门边堆着些烂木头和刨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棺材铺特有的木头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铁蛋深吸口气,拄着棍,一步一步挪到门前。他抬起手,还没敲,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缝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铁蛋没动,只是低声说了句:“陈年托我来的。”
门缝又开大了些,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传出那个沙哑的老头声音:“进来。”
铁蛋拄着棍挤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是门栓落下的声音。
屋里比外头还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远处,似乎有点微光,像豆大的油灯火。
“往前五步,左转,下台阶。”老头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不带情绪。
铁蛋数着步子。五步后,果然摸到左边墙上有道门框。他侧身进去,脚下果然有台阶,很陡,往下。他一手扶墙,一手拄棍,慢慢往下挪。墙是砖墙,湿漉漉的,长满滑腻的苔藓。
下了大概十几级台阶,到了底。这里稍微亮了些,墙角点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这是个地窖。不大,三四丈见方,堆着些木料和工具,还有几口没完工的白茬棺材,在昏暗光线下像趴着的巨兽。
老头就坐在一口棺材旁的小马扎上,佝偻着背,手里拿着把刻刀,正慢悠悠地刮一块木牌。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印。”老头头也不抬。
铁蛋从怀里掏出那枚“陈”字铜印,放在旁边一个木工凳上。
老头停下刻刀,拿起印章,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很久,久到铁蛋以为他睡着了。然后,老头把印章放下,叹了口气:“陈峰……到底还是折了。”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很淡,但铁蛋听出来了——是痛惜。
“你认识陈队长?”铁蛋问。
“何止认识。”老头放下刻刀,抬起脸,浑浊的眼睛盯着铁蛋,“他是我徒弟。”
铁蛋一愣。
“十年前,他在这码头扛包,我在货栈当账房。”老头慢慢说,“是我引他走的路。后来他上了山,我留在这儿,开了这铺子。”他顿了顿,“铺子不挣钱,但能听消息,能藏人,能……送东西。”
“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