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身上,是不是还有枚‘烛龙’印?”
铁蛋心头一紧,没吭声。
“不用藏,我闻得出来。”老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玩意儿,沾过血,有股子腥气。陈峰让你带着它来,是想让我看看……‘烛龙’的人,是不是已经渗到这儿了。”
铁蛋盯着他:“你看出来了?”
老头缓缓抬起右手。油灯光下,那只手布满老茧和疤痕,但……手指齐全,十根都在。
“你不用看我的手。”老头说,“缺手指的那个,不是我。”
铁蛋脑子飞快转:“那你知道是谁?”
“知道。”老头点头,“但我不能说。说了,这条线就断了。”他站起身,佝偻的身子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我只能告诉你,明天夜里,子时前后,有一条船要离港。船号‘顺风’,装的货……就是你们找的‘寿材’。”
“船去哪儿?”
“往下游,进长江。最后到哪儿,不知道。接头的人,会在船上。”
铁蛋心一沉:“右手缺小指的人?”
老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你带来的证据,我看不了,也送不出去。码头现在查得严,我这条老线……半废了。”他走到地窖一角,挪开几块木板,露出后面一个小铁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个油纸包,递给铁蛋。
“这是陈峰上次来,留在我这儿的东西。他说,万一他回不来,就交给下一个带着‘陈’字印来的人。”老头声音很轻,“现在,交给你了。”
铁蛋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他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简图。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个码头平面图,几个位置用红圈标出,其中一个旁边写着:“丙号备用通道”。
“这是码头地下排水渠的图。”老头说,“年久失修,大部分堵死了,但有几段还能走人。从‘兴盛货栈’后头的窨井下去,顺着红箭头走,能通到三号栈桥底下——‘顺风’号就停在那儿。”
铁蛋攥紧了图纸。这就是棺材铺老头白天说的“机会”?
“为什么帮我们?”他盯着老头。
老头重新坐回马扎,拿起刻刀,继续刮那块木牌:“不为什么。陈峰是我徒弟,你们是他用命护着的人。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走吧。天亮前离开这儿。后天……货栈招工,是个混进去的好机会。但记住了,只看,别动手。‘烛龙’的人……比你们想的难缠。”
铁蛋收起图纸和油纸包,拄着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前辈……怎么称呼?”
老头没抬头,刻刀在木牌上刮出细细的木屑:“姓沈。棺材铺老沈。”
铁蛋点点头,一步一步挪上台阶。推开地窖门时,身后传来老头最后一句嘱咐,轻得像叹息:
“小心周瞎子。他……可能已经到码头了。”
铁蛋身子一僵,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更凉了。他靠在胡同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腿,慢慢往回挪。
怀里那卷图纸和油纸包,像两块烧红的炭。
周先生……已经到了?
而此刻,在码头灯火通明的“兴盛货栈”二楼,一间挂着厚窗帘的屋子里,周先生正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他肩膀上的伤似乎全好了,动作流畅自然。
他对面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
“船准备好了?”周先生问。
“明晚子时,准时离港。”中年男人声音平稳,“货已装船,封箱用的是特制木料,水浸不坏。”
周先生点点头,抿了口茶:“那个李铁蛋……应该也到码头了吧。”
“探子报,棚户区今天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逃荒的,其中一个腿脚不便。”中年男人说,“要不要……”
“不用。”周先生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让他看。看得见,摸不着,才最折磨人。况且……”他看向窗外墨黑的河面,“‘烛影’第三阶段已经启动。几条小鱼,掀不起浪。”
中年男人垂首:“是。”
窗外,河风呜咽,吹得货栈屋檐下的灯笼摇晃不止。
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