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没到膝盖，冰凉刺骨。铁蛋被山猫和王战士架着，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走一步，左腿就像有无数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疼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嘣响，可硬是没哼一声。
身后手电光晃来晃去，伪军的吆喝声越来越近：“往前追！他们跑不远！”
“铁蛋哥，撑住。”山猫喘着粗气，他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混着污水往下淌。
铁蛋点头，其实已经说不出话。他只能凭着本能，跟着山猫往前冲。排水渠像条没有尽头的黑色肠子，弯弯绕绕，岔口一个接一个。要不是老沈的图纸刻在脑子里，早就迷路了。
“前面……左转……”铁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山猫架着他拐进左边岔道。这里更窄，拱顶低得几乎要碰头，积水更深，没到大腿。污水里漂着些软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烂泥还是别的什么。
“有光！”石头突然压低声音说。
前方不远，排水渠壁上有个脸盆大的破洞，天光从外面透进来，还能看见几根芦苇的影子晃悠——到码头外围的河滩了。
“快到了！”山猫精神一振。
几人加快脚步。可就在离破洞还有十几步时，铁蛋猛地停住，一把拽住山猫：“别动！”
他死死盯着破洞外。天光映照下，能清楚看见洞外晃动的影子——不是芦苇，是人影！至少四五个，端着枪，在河滩上来回走动。
出口被封了。
“往回走……”铁蛋哑声说。
“回不去！后面追兵快到了！”王战士急道。
铁蛋脑子飞快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排水渠里无处可藏。他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头顶的拱顶上——那里有个碗口大的缺口，泥土簌簌往下掉，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上去。”铁蛋说。
“上哪儿？”山猫一愣。
铁蛋指了指那个缺口：“撬开，从上面走。外面……应该是棚户区边缘。”
山猫立刻蹲下，让王战士踩着他肩膀上去够那个缺口。王战士用匕首撬了几下，松动的砖石哗啦啦掉下来，缺口扩大到能容人钻出去。
“我先上。”山猫把铁蛋交给石头，自己扒着缺口边缘，咬牙一撑，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翻出去，趴在草丛里观察片刻，回头低声道：“安全。快！”
王战士先把铁蛋托上去，山猫在上面接应。铁蛋伤腿使不上劲，全靠两人生拉硬拽，等爬出去时，伤口又崩开，血把裤腿浸透了一大片。
石头和王战士也先后爬上来。这里果然是个荒草坡，紧挨着棚户区，能看见远处窝棚零星的灯火。
“走……去棺材铺……”铁蛋喘着粗气说。排水渠不能待了，追兵很快就会搜过来。眼下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老沈那儿。
四人互相搀扶着，猫着腰，在荒草和垃圾堆间穿行。铁蛋几乎是被拖着走，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死死抱着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金属容器，这东西冰凉的触感，是支撑他保持清醒的唯一理由。
快到棺材铺时，山猫突然停下，打了个手势。
铺子后门那条窄巷里，有火光——是手电，还有晃动的人影！
“被围了。”山猫声音发沉。
铁蛋心一沉。老沈暴露了？还是……那个金先生顺藤摸瓜，查到了棺材铺？
“绕过去，看看前门。”铁蛋低声说。
他们绕到棺材铺斜对面的一处破窝棚后，扒开草席缝隙往外看。铺子前门果然也守着人，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里别着枪，正不耐烦地踱步。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声。
“……沈老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个陌生的声音，很冷，“码头今晚的事，跟你脱不了干系。那个瘸子，还有他同伙，是不是你藏的？”
接着是老沈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老总说笑了。我一个做棺材的老头子，哪认识什么瘸子。今晚码头走水，乱得很，老总怕是找错人了。”
“少装糊涂！”那声音厉了些，“有人看见，那瘸子来过你这儿！还有，城隍庙那块‘古印’，是不是你让人卖给高大牙的？”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是老沈平静的声音：“老总要是认定是我，我也没话说。不过……棺材铺里就我一口薄棺材，老总要搜，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