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掌柜示意停下,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蹲下,从药箱里拿出个单筒望远镜——很小,黄铜的,像是洋货。他凑在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递给铁蛋。
铁蛋接过望远镜,学着他的样子看。镜头里,土地庙清晰了许多。庙门口的空地上,确实有堆灰烬,还冒着缕缕残烟。庙墙根下,扔着几个空罐头盒,日本货。
“有人在这儿过夜。”韩掌柜低声说,“还不止一天。”
铁蛋移动望远镜,看向庙后那棵老槐树。树下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但看起来没挖出什么。树干上,似乎刻着什么记号。
“掌柜的,你看那树——”铁蛋话没说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是伪军的哨子!
紧接着是吆喝声,还有狗叫!
韩掌柜脸色一变,一把夺过望远镜塞回药箱:“走!快!”
两人转身就往山下跑。铁蛋伤腿拖累,跑不快,韩掌柜架起他一条胳膊,几乎是拖着他走。身后,哨子声和狗叫声越来越近。
“分开走!”韩掌柜当机立断,“你往东,钻林子。我往西,引开他们。天黑前回药铺汇合!”
“掌柜的你——”
“执行命令!”韩掌柜声音严厉起来,一把将他推进旁边的灌木丛,自己则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铁蛋跌进灌木丛,荆棘划破了脸和手。他咬着牙爬起来,拖着腿,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钻。身后传来伪军的喊声:“在那边!追!”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伤腿疼得像要断掉,每一次落地都钻心地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不能连累韩掌柜,更不能让老沈用命换来的线索断在自己手里。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铁蛋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缓了口气,辨认方向。这里离黑石峪已经远了,但离冯家集也不近。他得在天黑前回去。
正要走,忽然听见旁边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铁蛋立刻屏住呼吸,拔出匕首。
草丛分开,钻出个人来。
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瘦得像麻杆,脸上脏兮兮的,背着一捆柴。看见铁蛋,孩子也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匕首。
铁蛋慢慢收起匕首,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小兄弟,这儿……是哪儿?”
孩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说:“这……这是野狼沟。你……你腿咋了?”
“摔的。”铁蛋说,“冯家集……怎么走?”
孩子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沟往下走,看见河了往左,再走五六里就到了。”他犹豫了一下,“你……你是韩先生药铺的伙计吧?我见过你。”
铁蛋心头一紧:“你认得我?”
“嗯。”孩子点头,“我娘去抓过药。你……你腿流好多血,我扶你吧。”
铁蛋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又看看自己血迹斑斑的腿,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小兄弟了。”
孩子放下柴捆,走过来搀住他。铁蛋这才发现,孩子瘦小的身板,力气却不小。
两人慢慢往沟外走。夕阳西下,把山峦染成一片金黄。
铁蛋看着孩子的侧脸,忽然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狗剩。”孩子说,“我爹说,名贱好养活。”
狗剩。铁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狗剩,”他低声说,“今天看见我的事,别跟人说,行吗?”
狗剩抬头看他,很认真地点头:“嗯。我懂。韩先生是好人,你们……也是好人。”
铁蛋鼻子有点发酸。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半块早上带的干粮,塞给狗剩:“拿着,路上吃。”
狗剩接过来,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远处,冯家集的轮廓渐渐清晰。药铺屋顶的烟囱,正冒出袅袅炊烟。
铁蛋深吸口气,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烟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