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点头,在地铺上坐下。这里确实比夹墙宽敞多了,至少能伸直腿。
“你歇着,我们上去了。”王兄弟说,“天亮前会有人送饭下来。记住,除非我们下来,否则别出声,别点灯太久。”
两人顺着台阶上去,石板重新盖好。地窖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油灯那点微弱的光。
铁蛋吹灭油灯,躺下。地窖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空气流通不好,有点闷,但比夹墙强多了。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回想这几天的经历。躲藏,等待,学认字,学抓药……这跟他以前想的“打鬼子”完全不一样。没有枪声,没有冲锋,只有日复一日的忍耐和隐藏。
可韩掌柜说,这也是打仗。只不过战场换了,打法也换了。
他想起了陈峰队长。如果队长还活着,会怎么说?大概会说:铁蛋,你小子运气好,还能躺着学认字。老子当年认字,是趴在战壕里,拿树枝在土上划拉。
想着想着,铁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啊,比起那些牺牲的同志,他现在有吃有住,还能学本事,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只是……心里那团火,憋着难受。
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怀里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的齿纹硌着胸口,冰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老沈用命换来的东西,还在黑石峪等着。刘大疤瘌、金玉堂、高大牙……那些人也在找。
等风头过去,他得去拿回来。不管多难。
地窖里不知时间。铁蛋迷迷糊糊睡着了,又惊醒。醒来时,通风口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天光——天亮了。
他爬起来,重新点亮油灯,就着光看韩掌柜给他的那张草纸。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他描得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用手指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比划。
当归……黄芪……柴胡……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以前娘教他认庄稼。麦子抽穗是什么样,玉米扬花是什么时辰,豆子几成熟该摘……娘说,庄稼人靠天吃饭,更靠眼睛吃饭。地里的事,得一眼看到底。
现在,他要学的,是把药铺当成庄稼地,把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当成地里的苗。谁有病,谁没病,谁心里藏着事,谁背后连着线……得一眼看到底。
这比种地难。但他得学会。
正想着,头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是送饭的暗号。
石板被挪开一条缝,吊下来个竹篮。篮子里是一碗粥,两个馍,还有一小碟咸菜。竹篮上系着根绳子,轻轻晃了晃。
铁蛋取下食物,把空碗放回篮子,扯了扯绳子。篮子被吊上去,石板重新盖好。
他慢慢吃着早饭。粥是温的,咸菜很脆。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侧耳听。
头顶上,似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铁蛋立刻吹灭油灯,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地窖口停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
他靠在墙上,心跳得有点快。
看来,即使躲在这地下,也不得安宁。
他摸出那把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黑暗里,钥匙的齿纹,像是刻在掌心的路。
还得等。但不会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