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时间像凝固的猪油，稠，慢，闷得人喘不过气。
铁蛋已经学会用呼吸来计算时辰。深长缓慢的一百次呼吸，大约是一炷香。他在心里默数，数到六百次时，天该亮了；数到一千八百次时，该是晌午；数到三千次，日头就该偏西了。
可地窖里没有日头。只有通风口那点微光，由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墨黑，告诉他一天的流逝。
第三天夜里，铁蛋数到两千四百次呼吸时，头顶的石板被轻轻挪开了。不是送饭的竹篮，是一双脚，踩着台阶下来。
铁蛋立刻坐起，手摸向枕边的匕首。
“是我。”韩掌柜的声音，很低，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提着一盏小马灯，灯光在地窖里晕开一团暖黄。铁蛋这才看清，韩掌柜手里还拿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掌柜的，这么晚……”铁蛋疑惑。
“给你上课。”韩掌柜在马扎上坐下，把马灯放在地上，打开布包。里面不是药材，是几样奇怪的东西：一截竹管，一小包黑色粉末，几张裁得很小的纸片，还有一盒火柴。
铁蛋看着那些东西，不明所以。
“这是最简单的密写工具。”韩掌柜拿起竹管，约莫手指粗细，两头有节，“竹管中间打通，灌满米汤，晾干。要用的时候，截一小段，泡软，用笔蘸着米汤水在纸上写字，干了看不见。收信人用碘酒一涂，字就显出来了。”
他又拿起那包黑色粉末：“这是炭粉，混着锅底灰。紧急时候，用口水调匀，也能写，但容易掉。”他顿了顿，“这些是基础。以后有机会，再学复杂的。”
铁蛋拿起那截竹管，对着灯光看。竹管很轻，表面光滑，看不出特别。
“为什么学这个？”他问。
“因为你现在不只是战士，还是地下工作者。”韩掌柜看着他，“地下工作，情报就是命。怎么把情报送出去，怎么收回来，比开枪拼命更重要。”
铁蛋点头，小心地把竹管收好。
“还有这个。”韩掌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极小的字记录着各种符号和对应的意思：三个点代表“安全”，一个叉代表“危险”，波浪线代表“有情况”……
“这是老沈用的暗号，我整理了一下。”韩掌柜说，“你记牢。以后万一需要紧急传递消息，就用这个。”
铁蛋接过本子，就着灯光仔细看。那些符号很简单，但组合起来却能表达复杂的意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默念。
韩掌柜等他看得差不多了，又说：“今天药铺里来了个人，你猜是谁？”
铁蛋摇头。
“狗剩。”韩掌柜说，“他来抓药，说他娘咳嗽没好利索。但抓药时，偷偷塞给我这个。”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团，展开，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点了三个点。
铁蛋辨认了一下符号——三个点，代表“安全”。圆圈呢？
“我猜，他是想说，黑石峪那边暂时安全。”韩掌柜收起纸团，“王兄弟前天去找过他，让他留意土地庙的动静。这孩子机灵。”
铁蛋想起狗剩瘦小的身影和清澈的眼睛。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已经在为他们传递情报了。
“掌柜的，”铁蛋犹豫了一下，“咱们……还要躲多久？”
韩掌柜沉默片刻：“刘大疤瘌那边，侯三撤了。”
“撤了？”
“嗯。今天下午撤的。”韩掌柜说，“但撤得蹊跷。按刘大疤瘌的性子，没查出东西不会轻易罢休。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或者，有人让他撤。”
“金玉堂？”铁蛋心一紧。
“有可能。”韩掌柜点头，“金玉堂现在自身难保，可能不想节外生枝。也可能……他在憋更大的招。”他站起身，“不管怎样，侯三撤了是好事。但你暂时还不能出来。再等两天，等风头彻底过去。”
铁蛋点头。他能等。在夹墙里三天，在地窖里又三天，他已经学会了把等待当成磨刀石，慢慢磨掉心里的急躁。
“还有件事。”韩掌柜走到台阶边，回头，“你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活动半个时辰，慢慢走，别用力。等能正常走路了，咱们有任务。”
“什么任务？”
“去黑石峪。”韩掌柜声音很轻，“老沈留下的东西，不能总放在那儿。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