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的心跳快了几拍。终于……要去了吗?
韩掌柜提着马灯上去了。石板重新盖好,地窖里恢复黑暗。但铁蛋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他摸出怀里那把黄铜钥匙,在黑暗里摩挲着齿纹。
黑石峪。土地庙。老槐树。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盘旋,像归巢的鸟。
接下来的两天,铁蛋按韩掌柜的吩咐,每天早晚在地窖里慢慢走动。左腿还是瘸,走起来一高一低,但至少能不用拐杖走十几步了。伤口结了厚厚的痂,边缘开始发痒,是新肉在长的迹象。
他继续学认字。韩掌柜让石头又送下来几张草纸,上面写着新的药名和简单的句子:“柴胡疏肝解郁”“当归补血活血”“小心火烛”……
铁蛋就着马灯的微光,用木炭一笔一画地描。字写得还是难看,但至少能看出个形状了。
第三天夜里,韩掌柜又下来了。这次他没带马灯,只点了一小截蜡烛。烛光摇曳,把他和铁蛋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窃窃私语的鬼魂。
“明天。”韩掌柜开门见山,“明天夜里,去黑石峪。”
铁蛋坐直身子:“就咱们?”
“我,你,山猫。”韩掌柜说,“王兄弟和石头留守药铺。老陈明天会带消息过来,确定土地庙那边的情况。”他从怀里掏出张草图,铺在地上。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是黑石峪的地形。
“这是老沈当年画的。”韩掌柜指着图上的标记,“土地庙在这儿。庙后老槐树,树下三尺,埋着铁盒。钥匙你有了。”他顿了顿,“但问题是,怎么去,怎么回。”
铁蛋仔细看图。从冯家集到黑石峪,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绕远,但平坦;一条是小路,近,但难走,要过一片乱坟岗。
“走小路。”铁蛋指着那条近路,“快。就算遇到人,乱坟岗也好躲。”
韩掌柜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小路有个麻烦——要经过野狼沟,狗剩家就在沟口。咱们半夜过,容易惊动人。”
“狗剩……”铁蛋想起那个孩子,“他能帮忙吗?”
“我让王兄弟明天去找他。”韩掌柜说,“但孩子太小,不能让他涉险。顶多让他留意动静,有异常就报信。”
计议已定,韩掌柜收起草图:“明天白天,你好好休息。傍晚时分,我让山猫下来接你。记住,轻装,除了钥匙和匕首,别的都不要带。”
“证据呢?”铁蛋问,“那些铁盒、竹筒……”
“先不动。”韩掌柜说,“等拿到老沈的东西,一起送走。”
他吹灭蜡烛,摸黑上去了。石板盖上时,铁蛋听见他最后一句嘱咐,轻得像叹息:
“铁蛋,这次……不能失手。”
地窖重新陷入黑暗。铁蛋坐在铺盖上,没有睡意。
他摸着左腿上的伤疤,凹凸不平,像地图上的山峦。明天夜里,他要带着这条瘸腿,走十五里山路,去拿一件可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东西。
他想起了陈峰队长牺牲前的眼神,想起了老沈佝偻却挺直的背影,想起了码头排水渠里那具浮肿的尸体。
路是这些人用命铺出来的。现在,轮到他走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把黄铜钥匙的齿纹,在他掌心刻下深深的印记。
像某种誓言。
而此刻,在冯家集外那条小路上,一个黑影正蹲在路边,用匕首在树干上刻着记号。记号很简单:一个箭头,指向黑石峪方向;旁边,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金”字。
刻完,黑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刀疤脸。
他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