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这时才敢说话,带着哭腔:“山猫哥为了掩护我,挨了一枪……我们不敢走大路,绕了远,才到这儿……”
红姑蹲下身检查山猫的伤口。子弹从左肩穿过去,没伤到骨头,但流血不少。她从怀里掏出药粉,撒上去,又撕了截干净布条包扎。
“铁盒呢?”铁蛋问。
山猫从怀里摸出那个焊死的小铁盒,递给铁蛋:“在这儿……没丢。”
铁蛋接过铁盒,沉甸甸的,摇起来里头有轻微的碰撞声。他看向红姑:“现在能打开吗?”
红姑摇头:“得找工具。这盒子焊死了,硬砸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她看向山猫,“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天刚亮就到了。”山猫说,“一直躲着,没敢生火。”
红姑点点头,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这地方不能久留。检查站出事,日本人肯定会搜过来。”她回头看向铁蛋,“你腿怎么样?还能走吗?”
铁蛋咬牙:“能。”
“那好。”红姑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山猫和石头,“你们先吃点东西,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咱们往柳树屯走。”
山猫接过干粮,却没吃,看着红姑:“掌柜的怎么样了?”
红姑沉默片刻:“不知道。我们离开时药铺还没事,但现在……”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工棚里一片寂静。只有山猫粗重的喘息声,和石头小口啃饼的声音。
铁蛋靠着墙坐下,左腿疼得他直抽冷气。他摸出怀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他能看懂那些数字——日期、数量、代号。
这是一本账。记的是人命,是血债。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个名字:金玉堂。旁边用小字标注:化名周文渊,民国二十五年潜入,现任华中特高课高级顾问,负责“烛龙”网络统筹及“龙髓”项目物资调配。
下面还有一行字:疑与军统高层有秘密联络。
铁蛋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军统?国民党那边的人?
他想起陈峰队长说过的话——这场战争里,敌人不止在对面,有时也在身边。
“看出什么了?”红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铁蛋抬头,发现红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正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这个金玉堂……”铁蛋指着那行字。
红姑看了一眼,冷笑:“果然。老沈三年前就怀疑他跟军统有勾连,但一直没证据。”她顿了顿,“‘烛龙’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深。”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红姑说,“先把东西送出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至于清理门户,那是后话。”
铁蛋合上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他觉得胸口那块硬壳更沉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半个时辰后,红姑叫醒已经睡着的山猫和石头。山猫的脸色好了些,但肩膀的伤让他左臂抬不起来。石头扶着他,两人慢慢站起来。
“走。”红姑背上背篓,率先出了工棚。
四人沿着窑场边缘往东走。红姑走在最前面,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铁蛋跟在她身后,山猫和石头断后。
刚走出窑场范围,前方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鸟叫。
很怪异的鸟叫,三长两短,不像本地鸟类的叫声。
红姑猛地停步,举起右手。四人同时蹲下身,躲到一棵大树后。
鸟叫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是哨声。”红姑低声说,“有人在联络。”
她话音刚落,树林里就走出三个人来。都穿着黑衣,手里提着短枪,正是昨晚在玉米地那伙人的打扮。
三人呈扇形散开,慢慢朝窑场方向搜索过来。距离铁蛋他们藏身的大树,不到五十步。
铁蛋握紧怀里的小匕首,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眼红姑,红姑脸色凝重,但没慌,只是静静观察那三人的动向。
三人走到窑场入口处停下。其中一个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脚印。
“新鲜的。”那人说,“不止一个,往东去了。”
另一个人抬头看向铁蛋他们藏身的方向:“会不会在林子里?”
“搜。”第三个人说,“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端着枪,朝林子走来。
红姑慢慢抽出短枪,拉栓上膛。山猫也从腰间拔出匕首,虽然左臂用不上力,但右手握得很稳。石头吓得脸色发白,但没出声,只是紧紧靠着山猫。
那三人越走越近。铁蛋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都是生面孔,但眼神狠戾,不是善茬。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红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就在这一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
轰隆一声闷响,地面都跟着震了震。声音是从窑场方向传来的,接着是砖石垮塌的哗啦声。
那三人同时回头,看向窑场。
只见主窑的窑口冒出一股黑烟,砖块和泥土从里面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怎么回事?”一个人惊道。
“妈的,有人在里面!”另一个说,“快去看看!”
三人顾不上搜索林子了,转身就往窑场跑。
等他们跑远了,红姑才松开扣扳机的手指,长长出了口气。
“谁干的?”山猫问。
红姑摇头:“不知道。但帮了咱们大忙。”她站起身,“趁现在,快走。”
四人不敢停留,快步往东走。铁蛋回头看了眼窑场,黑烟还在冒,像根柱子直插天空。
他忽然想起韩掌柜说过的话——这场战争里,你永远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也许窑场里炸窑的那个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只是另一个不想让“烛龙”得逞的人。
就像他们一样。
四人钻进林子深处,脚步声渐渐被风吹树叶的声音淹没。
远处,窑场的黑烟还在升腾,在夕阳下染成暗红色,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