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在晨雾里显形，像蹲着的巨兽，脊背上的树木是竖起的鬃毛。铁蛋跟着红姑一瘸一拐往南走，左腿的疼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钝钝的坠感，每迈一步都像拖着块石头。
红姑走在前面三五步远，背挺得直，但铁蛋能看见她右肩的衣裳洇开一小片暗色——那是伤口又渗血了。她没吭声，只是偶尔停下来，侧耳听身后的动静。
“还有多远？”铁蛋喘着气问。
红姑抬头看了看太阳：“二十里地，按咱们这脚程，晌午能到。”她回头看了眼铁蛋的腿，“撑得住吗？”
铁蛋咬牙点头。撑不住也得撑，韩掌柜交代过，东西比命重要。
两人沿着山脚的小路走。路很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沟底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红姑走得很小心，眼睛不时扫过路面，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或车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红姑突然停下，蹲下身。
路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半干了，黏在土里。
“血。”红姑用手指捻了捻，“不超过两个时辰。”
铁蛋心一紧：“会不会是山猫他们……”
“不一定。”红姑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附近可能有别的冲突。”她指了指路边草丛，“看那儿。”
草丛被压塌了一片，几根草茎折断，断口还泛着青。旁边泥地上有个清晰的鞋印，鞋底纹路很特别，是那种城里人才穿的胶底鞋。
红姑蹲下细看：“不是山猫。山猫穿的是布鞋，鞋底纳的千层底。”她眉头皱起来，“这是日本兵的军靴，但纹路浅，是刚发下来的新鞋。”
铁蛋也蹲下看。那鞋印很深，踩进泥里半寸多，说明穿鞋的人体重不轻，或者背着东西。
“一个人？”他问。
“不止。”红姑指了指不远处，“那边还有，往深沟方向去了。”
两人顺着脚印方向往沟边摸。沟很深，底下是条小河，水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站在沟沿往下看，能看见沟底乱石堆里有个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红姑从怀里掏出那架黄铜望远镜——是韩掌柜给她的——调好焦距往下看。
“死了。”她低声说，“穿的是便衣，但脚上是日本军靴。”她顿了顿，“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从后面用绳子勒死的。”
铁蛋接过望远镜。沟底那人面朝下趴着，后颈处确实有道深紫色的淤痕。旁边石头上溅着些暗红，像是挣扎时撞破了头。
“杀他的人呢？”铁蛋问。
红姑收起望远镜：“走了。看脚印是往南去了，跟咱们一个方向。”她看向铁蛋，“这一路不太平，得加倍小心。”
两人继续上路。铁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山猫和石头到没到砖窑，一会儿想韩掌柜在药铺怎么样了，一会儿又想怀里那本笔记本到底记了什么，让这么多人拼了命地抢。
晌午时分，太阳毒起来，晒得头皮发烫。两人在一处树荫下歇脚，红姑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铁蛋。水是山泉水，清凉，带着点甜味。铁蛋喝了几口，又掏出块杂面饼，掰了一半给红姑。
红姑接过，没急着吃，先检查了自己手臂的伤。布条已经渗透了，她解开，伤口有些发白，边缘红肿。
“得重新包扎。”铁蛋说。
红姑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上。铁蛋帮她撕了截干净衣襟，缠好。两人靠树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远处山雀叽叽喳喳叫。
“铁蛋，”红姑忽然开口，“你老家是哪儿的？”
“李家洼。”铁蛋说，“离这儿百十里地。”
“家里还有人吗？”
铁蛋摇头：“没了。爹娘死在日本人手里，未婚妻被掳走了。”
红姑沉默片刻：“我爹娘也是。关外老家，整个村子被日本人屠了。我跟叔叔逃出来时，我十二岁。”她顿了顿，“叔叔后来也死了，死在奉天城外的乱葬岗。我去收尸时，他身上有十七个刀口。”
铁蛋看向她。红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红姑继续说，“哭没用，求饶没用。只有手里有枪，心里有恨，才能活下去。”她转头看铁蛋，“你现在也是这样。”
铁蛋没否认。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笔记本，硬壳硌着胸口。
“走吧。”红姑站起身，“天黑前得到砖窑。”
下午的路更难走。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铁蛋的腿更肿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红姑放慢了速度，不时回头看他，但没说什么。
又走了个把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几堵残墙孤零零立着，墙头长满了荒草。远处能看见个巨大的土窑，窑口黑乎乎的，像张着嘴。
“到了。”红姑说，“废弃砖窑。”
两人在窑场外围停下，躲在一堵残墙后观察。窑场很大，除了主窑还有几间塌了顶的工棚，地上堆着些废砖坯。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没人？”铁蛋低声问。
红姑没说话，眼睛仔细扫过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看了半晌，她指了指主窑旁边那间还算完整的工棚：“那儿。窗户纸破了个洞，刚才有反光，像是望远镜。”
铁蛋眯眼看去。工棚窗户糊的纸确实破了个洞，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能是山猫。”红姑说，“但得确认。”
她从地上捡起块碎砖，掂了掂，猛地朝工棚侧面扔去。碎砖砸在土墙上，“啪”一声响。
工棚里立刻有了动静。窗户纸后面，隐约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红姑又捡了块砖，这次扔得更远些，砸在工棚屋顶上。碎瓦哗啦啦掉下来。
工棚门开了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警惕地左右张望。
是石头。
铁蛋心里一松，刚要站起来，被红姑一把按住。
“再等等。”红姑低声说，“看看还有没有别人。”
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人，转身回了工棚。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红姑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确认周围再没别的动静，才朝铁蛋点点头。
两人猫着腰，借着残墙的掩护，慢慢往工棚摸去。快到门口时，红姑忽然停下，指了指地面。
地上有脚印，很新鲜，但不是石头的布鞋印——是胶底鞋印，和路上看到的那种一样。
红姑脸色一变，朝铁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自己拔出短枪，轻轻推开工棚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工棚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石头缩在墙角，看见红姑，眼睛瞪大，张嘴要喊，却被红姑一个眼神制止。
红姑枪口指向工棚深处。那里堆着些破麻袋和废工具，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出来。”红姑冷声道。
麻袋堆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慢慢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是山猫。但他脸色苍白，左肩衣裳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怎么回事？”红姑收起枪，快步过去。
山猫靠着麻袋堆滑坐下来，喘着粗气：“过检查站时……被盘查……动手了……”